第二天一早,天阙阁来了一个青袍侍者。
他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朝院里扫了一眼,看见你,微微欠身。
“姑娘,天子召见。请随我来。”
院子里很安静。金不在,去了七司问姐姐的事。安迷修去了巡防营。紫堂幻一早就出了门,大概是去太医院找他哥。雷狮的房门关着,卡米尔也不在。
莱娜的房门照旧关着。霍金斯的耳房没动静,大概还在睡。你经过老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。铜铃还在。你跟着青袍侍者出了天阙阁。
天子没在天阙殿召见你。
侍者领你穿过皇城,绕过天阙殿,往更深处走。
皇城的北面有一片园子,很安静,种着几株老松,松下有一方石桌,几个石凳。天子坐在石桌后面,穿着那身素白长袍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他面前摊着一本册子。你走近了才看清,是陆长庚的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旁边还放着另一份折子,油布包的,是紫堂陆的密档。

坐。
天子抬了一下眼。
你坐下来。他给你倒了一盏茶,推到你面前。茶是温的。你没有喝。你看着他。
他的脸还是那么年轻,五官精致得像画上去的。但今天他的眼睛不太一样。
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,空还在,但空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慢,很轻,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水,底下终于有暗流了。

密档朕看了。紫堂陆查的东西,朕不知道。他藏了三年,朕没发现。你两天就翻出来了。
不是两天。是很多人帮的忙。

天子没有追问谁帮的忙。他翻了一下密档,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。

天璇司用星际财团的渠道,从七年前开始往朕的膳食里投青芜。

分量很小,每天一点,脉案上查不出来。但日积月累,足以让血纹症恶化。

朕的血纹症本来不重。是青芜让它变成了绝症。
你看着他。他陈述这件事的语气,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脉案。但他翻册子的手指停了一瞬,指节微微泛白。
天璇司掌事,是你妹妹。

天子没有否认。
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茶盏挡住了他的半张脸,你只能看见他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看着石桌上的某一点,很久没有移开。

她比朕小七岁。
天子终于放下茶盏。

朕登基的时候,她才十二。朕亲手把她放在天璇司的位置上。因为朕信她。七司里,朕只信她一个。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
天子沉默了很久。松枝在风里轻轻晃,影子落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
因为朕不给她权力。

天璇司掌事,名头好听,但实权在朕手里。朕一直觉得她还小,还不成熟,还不能放手。

她等了七年。等朕把权交给她。朕没给。她就自己拿了。
你看着他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悲伤。他只是陈述。
但你说不清为什么,你觉得他此刻比他在天阙殿上写那行字的时候,更像一个“人”。
他的空壳裂了一条缝,缝里透出来的,是冷了很久的东西。
天子打算如何是好?

天子看着石桌上的密档。他没有回答你的问题。他反问你。

你想朕怎么办?
你没想到他会问你。你沉默了几息,认真想了这个问题。你要真相,天子给了。
你要愿望,天子也应了。现在密档在你面前,投毒的人是天子的胞妹。
你可以要天子办她。天子如果办了,七司震动的余波会传遍整个王朝。
天璇司倒台,星际财团失去后台,青芜的流通被截断。但你也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七司剩下的六司会把你当成靶子,星际财团会想办法除掉你。你会在风口浪尖上站很久,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来。
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要。密档交给天子,天子怎么处理是他的事。
你退回去,把紫堂真和紫堂幻的事处理完,把金姐姐的事查清楚,然后离开京城。
你父亲的案子已经翻了,陆长庚的册子已经留档了。你的愿望已经用完了。你没有必要再卷进去。
你想起你父亲。如果他坐在这里,他会怎么选?你父亲当年在星际财团会长面前说了“私记不在我身上”。
他没有交易,没有退让,也没有把命保住。他走得早,但他走得干净。你不想走他的老路。你不想死,也不想白活。
我要你办她。

天子看着你。他没有意外。他只是看着你,等你的下一句话。
但不是现在。我要你先把青芜的解药配出来。

天子也好,雷州也好,所有被青芜害过的人,都要有解药。解药配出来之后,你再办她。

到时候,她手上没有筹码。她不能用解药威胁任何人。她只能认罪。

天子沉默了很久。松枝的影子从他脸上移到了肩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很白,很瘦,指节分明。然后他笑了。很轻,很短。和天阙殿上那个笑一样。
但这次他笑完之后,开口了。

朕答应你。但朕也有一个条件。
你说。


办她的时候,朕要你在场。
他抬头看着你。

朕不想一个人面对她。
你看着他。他坐在石桌后面,素白长袍,年轻的面孔,浅灰色的眼睛里,空还在。
但空底下,冰层已经裂了。
他不想一个人面对。这句话,从一个什么都不管的人嘴里说出来,很重。
好。

天子站起来。他把密档合上,收进袖中。他转身朝园子深处走去,走了几步,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但你知道他在跟你说话。

朕的妹妹,小时候爱吃桂花糕。朕登基那天,她躲在御座后面哭,说怕朕当了天子就不理她了。朕说不会。后来朕忙了。

再后来,朕倦了。她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恨朕的。
他继续往前走,松枝的影子落在他肩上,一道一道的。你坐在石凳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园子深处。茶凉了。
你端起茶盏,把剩下的茶倒在地上。然后你站起来,走出园子,回到天阙阁。
院子里,紫堂幻正蹲在老槐下面逗小狐狸。
他看到他回来,站起来,朝你走过来。他的眼睛今天不肿了,脸色也比之前好了很多。
他走到你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,塞进你手里。是桂花糕。温的。

我哥让我带给你的。他说……谢谢你。
你接过桂花糕。纸包是热的,贴在手心,暖融融的。你抬头看了一眼老槐。
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。铃下方的地面上,什么都没有。
但你隐约觉得,他今天来过了。
他大概听到了你和天子的对话。他大概还在你身后第九步的地方,站着。
你撕开纸包,咬了一口桂花糕。甜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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