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阙殿的灯从日落时分就亮了。
一百零八盏琉璃宫灯悬在殿顶,每一盏都盛着蜜色的烛火,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如昼。殿中央摆着九张案几,呈扇形排开,面朝御座。
案上铺着锦缎,摆着银器,酒壶里的酒还冒着热气。九张案几,九个人。天子设宴,兑现愿望。
你到的时候,大部分人已经入席了。雷狮坐在你左边的案后,单手支着下巴,看到你进来,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卡米尔坐在他身后,围巾遮着半张脸。安迷修坐在你右边,剑不在身边,但坐姿依旧笔挺。金坐在最边上,正盯着案上的点心咽口水。
紫堂幻坐在你斜对面,小狐狸没带来,他一个人坐着,手指在膝上轻轻绞着。莱娜坐在最远处,靠近殿门的位置,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。
霍金斯的位置空着。神近耀坐在你正后方,隔着两个人的距离,你听不见他的呼吸。
御座上的天子还没有出现。丹尼尔站在御阶下,银灰长发束冠,月白袍服,手中折扇轻轻摇着。他的目光扫过在座九人,在你身上停了一瞬。
你回看他,他没有回避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你猜不出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。
钟声敲了三下。殿门关闭。天子入席。
他从御座后面的屏风后走出来。你上次在殿上见他,隔着十二旒珠,看不真切。
此刻他走到御座前,琉璃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你看清了他的面容。很年轻。
年轻得不像一个王朝的缔造者。眉目如画,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,肤色很白,白到近乎透明。
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,很淡,像冬天的天空。
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喜,没有怒,没有哀,没有倦。就是空。
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,没有绣纹,没有配饰,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银色的带子。
他坐下来,动作很慢,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太多次同样动作的人,身体记住了该怎么做,但心早就忘了为什么要做。
丹尼尔展开一卷明黄绢帛,开始念。

天子有令。天选试炼功成。九人觐见,各有所献。今日设宴,兑现前诺。依序上前。
第一个是雷狮。他站起来,走到御阶前,微微欠身。

雷州布伦达,无所求。
天子看着他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有波澜。

无所求?

我想要的,已经自己查到了。
雷狮说,声音很平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丹尼尔看了雷狮一眼,又看了天子一眼。天子没有生气,也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雷狮退下。经过你身边的时候,他的脚步没有停,但你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几个字。

看你的。
第二个是安迷修。他走上前,单膝跪地。

骑士殿安迷修,无所求。骑士所求,当以手中剑自取,不当以他人之手得之。
天子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
准。
第三个是金。他跑上前,挠了挠头。

那个……天子大人,我想找我姐姐。她三年前参加试炼,没回来。我想知道她在哪。
天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
你姐姐叫什么?

秋。
天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你注意到丹尼尔翻名册的手停了一瞬。但天子最终开口了。

三年前天选试炼,死者名单中没有秋这个名字。她不在试炼中陨落。她在试炼之后,被七司带走了。去了哪里,朕不知道。
金愣住了。

被……被带走了?为什么?

因为她赢了。

赢的人,有时候比输的人更身不由己。朕不知道她在哪。但朕可以给你一个令牌。持此令牌,你可以去七司任何一司询问。他们会告诉你。
一枚铜制令牌从御座上掷下来,落在金面前。金捡起来,握在手里,手指攥得很紧。他没有再问。他退了下去,回到自己的案后,低着头,盯着那枚令牌。
第四个莱娜。
莱娜走上前的时候,目光从你脸上扫过,停了一瞬。

无所求。
声音很平。天子准了。
轮到紫堂幻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上去,停在御阶前。他的手指还在绞着袖口,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。

天子大人。我想知道我哥在哪。
天子看着他。

紫堂真。太医院正卿。

是。
天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变得沉了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
紫堂真三年前参加试炼,中血纹症。太医院以夜枯治之。病愈后,被天枢司调入太医院。

他的记忆被天枢司封了。记得一切,但不能说,不能认。

天枢司需要他活着,因为他的身体里有一半夜枯的药性残留,是研究青芜的最佳样本。
紫堂幻的脸白了。他的嘴唇在抖,但他没有倒下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风吹得弯到极限的竹子,但还没断。

能解开吗?
天子看着他。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什么。很淡,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,涟漪一闪就没了。

天枢司的解药,朕没有。但如果你能找到青芜的解药,以毒攻毒,或许可以解开他脑子里的锁。
紫堂幻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再问。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上,眼睛盯着面前的案面。你看见他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第六个、第七个。霍金斯不在,他的席位空着。
第七个是卡米尔。
他从雷狮身后站起来,走到御阶前。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和雷狮完全不同。
雷狮是张扬的,卡米尔是收敛的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连刀柄都不露。
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很平。

雷州卡米尔。无所求。
天子看着他。

你跟着布伦达来京城,一路走到最终轮。你当真无所求?
卡米尔没有犹豫。

我想要的,大哥已经替我拿了。他查到了真相。真相就是我要的。
天子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点了一下头。

准。
卡米尔退下。经过你身边的时候,他没有看你。
但你注意到他的围巾比刚才松了一点。他走回雷狮身后,坐下来。雷狮没有回头,但他的手在案下轻轻碰了一下卡米尔的膝盖。卡米尔没有动。
但那个动作你看见了。
第八个是神近耀。他走上前的时候,殿内的空气明显紧了一瞬。
他站在御阶前,蓝色马尾垂落,面具后的眼睛看着天子。他没有开口。
天子看着他。

神近耀。你的神谕,是什么?

保护她。
神近耀说。声音很低,很平。他没有说“她”是谁。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你身上。
天子没有追问。
神近耀退下。经过你身边的时候,你听见他的脚步慢了一拍。极短。然后恢复如常。
最后是你。
你站起来,走到御阶前。
你没有跪,也没有欠身。你站在那里,看着御座上的天子。他也看着你。
琉璃灯的光从殿顶落下来,照在你们两个人之间,明晃晃的,像一条河。

第五代游医。
丹尼尔念出你的名字,然后合上名册,退后一步。
你从腰间解下暗红药囊,双手捧起。
我的证明,是毒。我的愿望,是真相。

天子看着你手里的药囊,没有接。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

你知道朕中的毒,是什么?
青芜。

但不是从夜枯来的。是从膳食来的。有人每天都在往你的饭里投毒。

七司轮流侍膳,但安排膳食的人,是星际财团的会长。她不是七司的人。她替七司做事。

殿内死一般安静。你听见丹尼尔的折扇合上的声音。你听见雷狮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。你听见莱娜的呼吸变了一瞬。
天子没有动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你,那双眼里的空,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。

朕知晓。
你一直都知晓。


朕知晓。
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之前更轻。

朕吃了七年。每天吃。每天知道。每天不管。
为什么?

天子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很瘦,指节分明,没有一丝老态。但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一个做了太久同一个动作的人,已经忘了为什么还要动。

朕创造了七司。

朕创造了天选试炼。朕创造了这个王朝的规则。朕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
然后朕发现,规则一旦立起来,就连立规则的人也被它管着。七司是朕设的,但朕管不了七司。星际财团是朕默许的,但朕管不了星际财团。

你是朕选出来的,但朕管不了你。
他抬起头看你。

朕不是不想管。朕是管不了。管了七年,什么都没管住。后来就不管了。
你看着他。他坐在御座上,素白长袍,年轻的面孔,枯井般的眼睛。他倦了。
不是老了,是倦了。一个活了太久的人,看什么都看透了,看什么都觉得没意思了。他不是恶人。他只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旁观者的创造者。
你管得了。

天子看着你。
你管不了七司,管不了星际财团,管不了这个王朝的每一件事。

但你能管一件事。你能开口说一句真话。你能把真相写下来。你能让后来的人知道,天阙王朝的七司做过什么。

你能让后来的人知道,你明明知道,却没有管。这句话,只有你能说。没有人能替你说。

殿内很静。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天子看了你很久。久到你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他走到御阶边缘,低头看你。
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,空还在,但空里多了一样东西。像是一间搬空了的屋子,有人推开了一扇窗,光进来了。

把陆长庚的册子给朕。
你从药囊里取出那本薄册子,双手递上去。天子接过去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他看得很慢,像是在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书。但你知道他在读自己。读完最后一页,他合上册子,转向丹尼尔。

取笔来。
丹尼尔愣了一瞬。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笔,双手捧上。天子接过笔,在册子的空白页上,写了一行字。你离得近,看清了那行字。

朕知。朕不管。朕之过。
他把册子合上,递还给你。他看着你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
你要的真相,朕给你了。你要的愿望,朕也应了。但朕只能给你这些。剩下的路,你自己走。
你接过册子。册子很薄,很轻。但你捧着它的时候,觉得掌心很烫。
你退后一步,朝天子微微欠身。你第一次对他行礼。不为君臣,不为规矩。只为一个愿意开口的人。
天子看着你,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快就没了。但你看清了。那是一个笑。一个活了太久的人,终于笑了一下。
宴席散了。你走出天阙殿的时候,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皇城深处桂花的味道。
你抱着册子,走在白玉阶上。身后是琉璃灯的光,身前是月光铺满的长街。雷狮走在你旁边,没说话。卡米尔走在他身后,围巾遮着半张脸。
安迷修走在另一侧,也没说话。紫堂幻走在你身后,脚步很轻。金走在最前面,握着那枚令牌,低着头。
你走下白玉阶,抬头看了一眼。天阙阁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老槐的枝桠间,铜铃还在。前院最角落的那间房,灯亮着。你摸了摸怀里的册子。天子写了那行字。真相留下来了。
接下来,你要解开紫堂真脑子里的锁。你要找到金姐姐的下落。你要把青芜的解药配出来。你要让七司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。
你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。但你身后有人跟着。你听得见他们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