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了之后,你出了天阙阁。
这次你没走侧门,走的是前院。经过耳房的时候,你刻意放轻了脚步。
霍金斯的房间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光。你从门缝看了一眼,床上被褥整齐,没有人睡过的痕迹。
桌上放着一根木棍,就是他在试炼里拎着的那根。棍子还在,人不在。你收回目光,继续往外走。
太医院在皇城西侧,这个时辰已经落了锁。但你从陆明薇那里拿到了绸缎庄后门的钥匙,而绸缎庄后面那条巷子,有一条暗道通太医院的后墙。
你摸黑走了半柱香,从太医院后院的药库底下钻了出来。药库的门没锁,锁被人撬了,锁孔里还卡着半截断掉的铜丝。有人比你先进来了。
你蹲在药库门口听了一会儿。里面有声音,很轻,像是有人在翻东西。
你摸出银针夹在指缝间,侧身闪了进去。
药库里堆满了药柜和麻袋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月光从高窗漏进来,照出一地凌乱——麻袋被划开了口子,药粉撒了一地,药柜的抽屉全被拉了出来,里面的药材翻得到处都是。
有人在这里找东西,找得很急,什么都没找到。
你往深处走,绕过一排药柜,看到了他。
霍金斯坐在药库最里面的角落里,背靠着墙,一条腿伸直,另一条腿屈着,手按在腰侧。
他的官袍前襟被血浸透了,从胸口到腹部,暗红色的一大片,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眼睛还睁着。看到你,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扯了一下嘴角。

来得挺快。
你蹲下来,没理他的玩笑话,直接拉开他的手。
腰侧的伤口很深,是利器刺入的,刀口窄而利,角度刁钻。
你判断是短刃,从侧面刺入,差一寸就伤到脏器。他运气好,或者刺他的人手下留了分寸。
谁干的?


不认识。黑衣人。
他说话的时候喘得很重,但声音还算稳。

我来药库查东西,他们先到了。四个人。

我跑不了,就找了个角落躲着。他们没找到我,但走之前给了我一下。
你从月白药囊里取出止血的药粉,撕开他的衣料,往伤口上撒。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,但没动。你撕了自己的袖口,替他缠紧绷带。
你来药库查什么?

霍金斯看着你,那双平时总像是没睡醒的眼睛,此刻异常清醒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你手里。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上没有字,里面是手抄的脉案,笔迹你很熟悉。陆长庚的笔迹。

陆长庚死之前半个月的脉案。

他每天给天子诊脉,每天都记。最后那几页,写的是他发现天子体内的青芜之毒,不是从夜枯来的。是从别的地方来的。
你翻到最后一页。陆长庚的字迹很潦草,像是写得很急。
“天子所中之毒,非夜枯所携。乃有人日积月累,投于饮食。七司轮流侍膳,各有嫌疑。然天子不查,不究,不问。臣不敢言。”
你把册子收进药囊。天子中的毒,不是夜枯里的青芜,是有人日常投毒。七司轮流传膳,每个人都有机会。天子知道,但他不查。他倦了,连自己的命都懒得管了。

还有。
霍金斯喘了一口气。

我查到了投毒的人是谁。天璇司掌事,就是星际财团的会长。

她负责天子的膳食安排。她每月从济世堂取走的锦盒,里面装的就是投毒用的药引。
你想起莱娜。她今天从济世堂拿了一只锦盒出来,直接揣进怀里。
那只锦盒最终会送到星际财团会长手上,再由会长安排投进天子的饮食里。
莱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她替鬼狐收集情报,又替星际财团跑腿。她到底是哪边的人?
莱娜。

霍金斯点了一下头。

她替鬼狐做事,鬼狐替天璇司做事。她知不知道自己在投毒,我不确定。但她经手的锦盒,十只有八只送进了御膳房。
你站起来,看了一眼药库外面。
月光很亮,院子里没有人。但你知道,那些人没找到册子,一定会回来。
霍金斯受了伤,走不远。你需要在那些人回来之前带他离开。
能走吗?

霍金斯试着撑了一下墙,站起来了,但身体晃得厉害。他比你高出一个头,你架不住他。
你从药柜里翻出一根废弃的木杖,塞给他。他拄着杖,勉强能挪步。
你们从药库后门出去,穿过一条短廊,从太医院后墙的暗门钻了出去。巷子里很黑,没有人。
你带着他贴着墙根走,绕了两条街,回到天阙阁。
你把霍金斯安置在他自己的耳房里。他躺下来的时候疼得龇了牙,但没有出声。
你重新检查了伤口,止住了血,又给他喂了一粒安神的药丸。他闭着眼,呼吸慢慢平了下来。你坐在旁边,把那本薄册子又翻了一遍。
陆长庚的字迹在月光下很模糊,但最后那句话你看得很清楚。
“天子不查,不究,不问。臣不敢言。”
你合上册子。霍金斯忽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
你打算怎么办?
明天,天子的宴席。

我本来想的是,带着夜枯的解药去,献给他,换一个愿望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不是被夜枯治坏的,他是被人投毒的。

解药治不了投毒,投毒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。

就算我把解药给他,明天晚上,那个人还会继续投毒。

霍金斯睁开一只眼看你。

所以你要先找到投毒的人。
我已经找到了。

星际财团会长,天璇司掌事。

但我不能直接抓她。

但她不是七司的人,她只是替七司办事。

我不能直接抓她。抓了她,七司会立刻换一个人继续投毒。我要让天子自己开口。

让他知道,他吃的每一顿饭里都有毒。让他知道,他不管的后果,就是他自己也在被管。


天子不会开口。他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了。
你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老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你想起御座上那个年轻的面孔和那双枯井般的眼睛。
他倦了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所有人来来往往,看着七司争权夺利,看着星际财团垄断禁药,看着太医院掺毒杀人。
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管。你父亲被除名的时候他不管。陆长庚被杀的时候他不管。
紫堂真被献出去的时候他不管。雷狮的父皇被治坏的时候他不管。现在他自己被投毒了,他还是不管。
一个什么都不管的天子,怎么才能让他开口?
你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霍金斯一眼。
你歇着。明天我去赴宴。


你一个人?
够了。

你推开门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,院子里很静。你经过老槐的时候,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你抬头看了一眼。
铃下方的地面上没有新东西。但你注意到,神近耀前院那间房的灯,今晚亮了。很短暂的,一瞬。然后灭了。
你回到房里,锁好门,把陆长庚的册子藏在墙缝里,和木箱放在一起。然后你坐在窗边,等天亮。
明天是第七天。天子设宴。你带着解药去,但你真正要做的,是让那个坐在御座上的、什么都不想管的人,重新开口说一句话。
你摸了摸腰间的暗红药囊。里面的东西都在。
解药,断刃,私记的誊本,还有陆长庚的册子。
你想起星际财团会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聪明的人能活得更久。但活得久,不一定活得好。”
你父亲活得不久,但他活得很好。
你也要活得好。你要让天子开口。
你要让真相留在纸上。你要让那些在暗处动手脚的人,付出代价。
窗外的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白。
第七天到了。1
蹲蹲后续,等得好急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