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阙三年一度的天选试炼,开在暮春。
试炼场设在皇城最西侧的祭天台上,青石铺地,方圆三里,四面是高耸的观战廊。廊上悬着七星灯,昼夜不灭,照得场上亮如白昼。此刻日头刚落,暮色从西边漫过来,把青石板染成一片沉甸甸的灰蓝。
场中站着三百七十四人。
来自四境的武士、术师、游侠、世家子弟,有人握刀,有人负剑,有人赤手空拳,有人身上缠着驱兽的符纸。他们彼此戒备,各占一角,谁也不先动。
你站在人群最外围。
素色窄袖长袍,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褂,黑发以素木簪松松绾着,发尾系一根暗红细绳,垂在肩后。腰间左右各悬一个药囊,左边月白绣银纹,右边暗红无纹。大小一样,针脚一样,连系绳的长度都分毫不差。
你双手垂在身侧,微微垂着眼,像是根本没在意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。
三百七十四人。天选试炼最终只能留一人…

你心里默数着,习惯性地将每个人的站位、呼吸、兵器、姿态收入眼底。
东边那个握刀的,呼吸太急,撑不过第三轮。西边那个术师,袖口有焦痕,昨日试过禁术,今日状态不足七成。北边——

你的目光停在北边角落。一个白发青年独自站着,素白长袍,腰间一柄窄长直刀。他周围三步之内无人靠近,像是有堵看不见的墙。
那人刀未出鞘,但右手食指一直搭在刀柄上。

你收回目光,继续想
习惯性动作。要么是常年握刀,要么是随时准备拔刀。两种都不好对付。


诸位。
高台之上,一道清朗的声音落下。你抬头。观战廊正中,一位银灰长发束冠的男子负手而立,白青交织的袍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天机阁大阁主丹尼尔,本次试炼的裁决者。

天选试炼,三年一度。胜者可向天子提一个愿望。
他声音不大,却稳稳地压过了场上所有杂音。

规则只有一条——
他抬起手,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道。

活着留下。
话音落,高台四角的铜钟同时敲响。第一声嗡鸣还在青石板上滚,场上便炸开了。
离你最近的是一个赤膊壮汉,挥舞着铁锤砸向身旁的对手。你侧身让过锤风,左脚后撤半步,右手已经摸到了暗红药囊的系绳。但没等你解开——
一道银光从你右后方劈来。
你偏头。刀锋擦着你的发丝掠过。白发。是北边角落里那个素白长袍的青年。他没有看你,刀刃已经收了回去,因为攻击你的人已经倒下了。那人的刀断成两截,手腕被震得脱了力,跪在地上,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白发青年垂着眼,把刀收回鞘中,像什么都没做过。

……
你看了他一眼。他却没看你。
多谢。
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短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,像是根本没听到。但你注意到——他走的方向,是试炼场的边缘。他不想参与混战,他要等大部分人消耗完再动手。很聪明的选择。
你转过身,也在原地蹲了下来。
旁边一个金发少年冲过来,一棍子扫开想偷袭你的人,顺带喘着气问了一句。少年脸上带着一种明亮得过分的笑,哪怕是在这种场合。

你不跑吗?
不跑。


那…我保护你!你站在我身后!
你看了他一眼,解开月白药囊的系绳,倒出一小撮粉末在掌心。
不用,你保护好自己吧。

你把粉末扬手撒了出去。细白的药粉在空中散开,像一阵薄雾,飘向左侧三个正在混战的人。三人同时打了个踉跄,手中兵器落地,然后一声没吭地倒了下去。
睡一觉而已。

你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重新系好药囊。
半个时辰。

金发少年瞪大了眼。

你……你是什么人啊?!
游医。

你站起来,目光越过他,看向试炼场最深处的高台。丹尼尔站在栏杆后,正看着这边。他身旁还有几道模糊的身影,其中一道是粉色长发,另一道隐约有猫耳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金发少年。

嘿嘿,我叫金!
少年笑起来,露出一口白牙,眼睛亮得像廊上的灯。

我要找一个人。我姐姐。她三年前参加试炼,没回来。
你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坦荡又明亮,像一把没开过刃的刀。这种人最容易死。
那你最好别死在这里。


你也是!
金用力点头,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。

对了,你刚才那个药粉——是毒吗?
是。


那你腰上另一个囊呢?
也是毒。

金愣住。
骗你的。

你把月白药囊重新系紧,转身望向场中。
是解药。

金松了口气。你没告诉他的是,解药和毒药,你可以随时调换。就像你这个人一样,别人永远不知道你递给别人的是哪一种。
场中的混战还在继续。三百七十四人,已经倒下了近百。
白发青年站在场边,刀未再出鞘。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你这边,像在确认什么。你感觉到了,但没有回应。只是继续蹲在原地,安静地等着。等着混战结束,等着真正需要动手的时刻到来。
暮色彻底沉了下去。七星灯把试炼场照得惨白,人影在地上拉出细长的影子。你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,孤零零的,周围没有第二道影子靠过来。
你不在乎。
你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。往后也会继续一个人走。来试炼场不为找同伴,不为求庇护,甚至不为赢。
你只想拿到那个愿望。
然后,去杀该杀的人。
天选试炼第一夜,三百七十四人,还剩二百一十六人。
你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灰,往场地深处走去。
身后,金追了两步。

诶!你去哪——
找地方睡觉。

你没回头,声音平平淡淡。
你不睡么?明天还有一整天。

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抱着棍子小跑跟上。
白发青年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。他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。然后,他迈开步子,不紧不慢地,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。
——不是跟着。只是恰好同路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天阙城的风吹过祭天台,把七星灯吹得晃了晃。高台之上,粉色长发的亲王靠在栏杆边,歪着头看向试炼场中那道孤零零的青灰色身影。

有意思。

第一个发现那个白发小子在想什么的……居然是个连刀都没带的姑娘。
旁边的喵星大总管舔了舔爪子,猫瞳眯起。

她身上……没有线。

命运线。没有。
喵星大总管尾巴轻轻摆动。

一片空白。像是从别处来的人。
星际财团会长沉默片刻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在七星灯的光里慢慢绽开,漂亮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
那就更有意思了~
她转过身,走向廊下最深处的阴影。而试炼场上的你浑然不知,自己已经被观战席上最不该注意的人,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