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更深,乌云彻底遮住了月色。
城主府后院回廊阴冷,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,光影斑驳,映得地面忽明忽暗。
李谦背对着书房房门,静静站在廊下值守。
方才刺杀失败的憋屈火气,还死死堵在胸口,散不去半分。
他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刀柄,刀身残留着方才劈砍木桌的震颤感,也残留着他无处宣泄的杀意。
三百年了。
整整三百年。
他从苏醒的那一刻起,每一天都活在恨意和不甘里。
别人转世轮回,忘尽前尘,岁岁安稳。
唯独他,带着万年记忆、满身傲骨、满心肺腑的仇,困在一具凡人护卫的身体里,天天守在宿敌身边。
看着白九思装作一副昏庸无能、不问世事的样子,看着所有人都被这拙劣的伪装骗得团团转。
朝臣轻视他,百姓诟病他,邻国轻视他。
所有人都觉得九城城主是个废物。
可只有李谦清楚。
这世上最聪明、最腹黑、最擅长算计人心和棋局的人,就在这书房里面坐着。
白九思不是无能。
他只是懒得演盛世明君,只想安安静静、步步为营,看着他武拾光像个傻子一样,一次次冲上来,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。
廊下寂静无人,四周侍卫都被远远遣开。
这是三百年默认的规矩。
每到深夜值守,书房方圆十丈,不会有第二个人。
给足了他刺杀的机会,也给足了他落败后的难堪。
李谦闭了闭眼,压下翻涌的心魔。
他告诉自己,不急。
一次失败而已,算不得什么。
万年争锋,他输的次数够多了,不差这一百二十九次。
只要他耐心找破绽,总有一次,能刺穿齐峥的伪装,刺穿这具凡人躯壳,彻底了结白九思。
……
书房内。
齐峥坐回椅上,端起微凉的茶水,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门外那道僵直的身影,他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状态。
暴怒、憋屈、不甘、却又不得不隐忍。
武拾光这辈子,算是栽在执念里了。
他放下茶杯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,低声轻笑。
“急了。”
真的急了。
从前几百年,武拾光刺杀还算克制,偶尔试探,偶尔隐忍。
可越到后面,出手越频繁,招式越急躁,心态越不稳。
真龙一生顺风顺水,傲视三界,唯独遇上他,处处受制,步步落败。
这种刻入骨髓的落差感,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傲骨滔天的人。
齐峥抬眼望向窗纸,透过薄薄的窗纸,仿佛能看见外面少年紧绷的脊背。
他轻声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门外人道:“李谦,你太急了。”
“越是急,越赢不了。”
三百年前九重天那一战,是宿命终点。
三百年后凡尘这场博弈,是执念考场。
他不是不想了结恩怨。
只是万年误会未清,立场对错未辨,草草死一次、杀一次,根本算不得结局。
他要的,是干干净净、明明白白的终局。
不是同归于尽,不是潦草落幕。
……
一夜沉寂,转瞬天明。
第二日清晨,天光破晓,朝阳透过云层,洒进整座城主府。
晨钟响起,文武百官按时齐聚前殿,等候城主上朝议事。
按照往常的惯例,百官都会等上半个时辰,最后等来一句——城主昨夜宿醉,今日罢朝。
久而久之,所有人都习惯了这位城主的懈怠。
可今日不同。
今日是月度大朝,要对账查库、商议边防、核定税收,是每月最重要的朝堂议事,无人敢怠慢。
天刚亮,府内下人纷纷起身清扫,院落热闹起来。
李谦一夜未眠。
他在廊下站了整整一夜。
没有打坐调息,没有半分松懈,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昨夜刺杀落空的画面。
全是白九思那副游刃有余、戏谑淡然的模样。
天亮时分,他收敛所有戾气,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、尽职稳重的贴身护卫。
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,发丝束得一丝不苟,面容冷白,眼神沉稳,看不出半分昨夜的偏执疯狂。
他抬手整理腰间长刀,动作规整利落。
刚收拾完毕,书房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。
齐峥缓步走了出来。
一身月白色常服,料子柔软,样式宽松,没有半分威严的朝服制式,看着像个闲散公子,半点没有一城之主的肃穆。
他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慵懒,眉眼温润,嘴角浅浅含着笑意,看着温和无害。
若是初次见他,任谁都会觉得,这是个养尊处优、不经世事、软弱庸碌的年轻城主。
齐峥抬眼,看见立在廊下的李谦,随口开口:“站了一夜?”
李谦垂首躬身,态度恭敬:“属下值守分内之事,不足挂齿。”
“倒是尽职。”齐峥淡淡点评一句,迈步往前走,“今日大朝,陪我去前殿。”
“是,城主。”
李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身姿挺拔,步伐稳健,是全城最标准的护卫姿态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紧随在这人身后的每一步,都走得心口发紧,恨意翻涌。
身前这人,是他万年宿敌。
是他拼死一战、同归于尽、三百年不得解脱的根源。
可他现在,只能俯首追随,贴身护持,连一丝一毫的失态都不能有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层层庭院,往前殿走去。
路上下人纷纷躬身行礼,大气不敢喘。
一路安静,直到走过月洞门,四周无人,齐峥才慢悠悠开口,状似随意的闲聊:“李谦,你最近气色很差。”
李谦脚步微顿,很快恢复如常:“属下无碍,许是昨夜夜风偏凉。”
“是吗?”齐峥侧头看他一眼,似笑非笑,“我还以为,你是昨夜失手,心绪不宁,一夜没睡好。”
一句话,直戳心底。
李谦心口猛地一沉,指尖瞬间攥紧。
他抬眼,目光飞快对上齐峥的视线。
青年眼神清淡,笑意浅浅,看不出恶意,却偏偏洞悉一切。
他又被看透了。
连他一夜未眠、执念缠绕、心魔丛生的心思,都被这人看得一清二楚。
李谦迅速压下心绪,垂眸淡声道:“城主说笑了,属下只是寻常疲累。”
“不用跟我装。”齐峥脚步不停,语气闲散随意,“你跟着我这么多年,心思好不好,累不累,慌不慌,我一眼就看得出来。”
这话落在李谦耳里,简直刺耳至极。
看得出来?
你何止看得出来!
你从头到尾,都在把玩我的心态,拿捏我的执念,看着我一步步深陷!
李谦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,一字一句道:“属下不敢欺瞒城主。”
齐峥低低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越来越谨慎了。”
谨慎。
防备。
隐忍。
却又越来越急躁。
矛盾至极,也偏执至极。
两人说话间,已经走到前殿之外。
殿外立满文武百官,衣衫整齐,肃穆规整。
一众大臣看见齐峥走来,纷纷躬身行礼。
“见过城主!”
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殿前。
齐峥抬手,懒懒抬了抬眼皮:“免了,入殿吧。”
姿态随意,散漫至极,半点无君临朝堂的威仪。
一众大臣早已习惯,纷纷无奈低头,依次入殿。
众人心里想法如出一辙——自家城主,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。
李谦紧随其后,走入大殿,立于城主座椅侧后方,垂手肃立,目光淡漠扫过满殿朝臣。
这些凡人官员,庸庸碌碌,争权夺利,鼠目寸光。
他们永远不会知道,他们轻视的城主,是三界至尊。
他们平视的小小护卫,是世间最后真龙。
他们置身的寻常朝堂,是两位宿敌的凡尘棋局。
……
大殿之上,朝议开始。
丞相率先出列,手持账册,躬身禀报。
“城主,本月边城军备消耗过大,粮草储备不足三成,若入冬之前不补齐粮草,边城将士恐难越冬,还请城主定夺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安静下来。
边防粮草,事关九城安危,是头等大事。
所有人都等着齐峥发话,等着城主拿出对策。
可高位上的青年只是懒懒靠着椅背,漫不经心开口:“粮草不足?那就补。”
丞相一噎:“城主,补粮草需调拨库银、征调粮商、押送边城,需城主下令核定细则。”
齐峥挑眉,一脸无所谓:“这些琐事,你们商量着办就好,不用问我。”
满殿大臣:“……”
又是这样。
凡事撒手不管,事事推给臣子。
丞相无奈,只能继续禀报:“城主,国库本月税收短缺,若是大举调拨粮草,恐国库空虚,入秋水利修缮款项将不足。”
左右两难,需要城主权衡取舍。
齐峥依旧懒散:“那你们权衡,哪边重要办哪边。”
朝堂众臣集体心累。
每一次大朝都是如此,问事事不管,问策策无答,全程摆烂。
几位老臣忍不住皱眉,欲要上前劝谏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肃立的李谦,忽然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丞相。
他声音清冷,不高不低,刚好传遍整座大殿:“丞相此言差矣。”
满殿瞬间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站在角落的护卫。
护卫不得干政,是朝堂铁律!
一个贴身护卫,竟敢当众开口驳斥丞相?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高位上的齐峥,眼底微光一闪,嘴角笑意淡了几分,静静看着他。
李谦无视满殿惊诧,稳步踏出半步,身姿挺直,从容不迫。
他常年跟随齐峥,旁听朝政,熟知九城地形、边防利弊、民生短板。
这些凡人绞尽脑汁权衡的朝堂利弊,在他曾经统御四海、俯瞰山河的真龙眼里,简单得不值一提。
李谦冷声道:“边城临近北漠,秋末寒风起,北漠部落最喜入冬劫掠。粮草不足,军心必乱,边城必危。”
“边城一破,北漠铁骑直入腹地,到时候不止水利修不了,全城百姓皆要流离失所。”
“孰轻孰重,一目了然。”
字字清晰,句句切中要害。
简单几句话,直接点破所有利弊,逻辑缜密,眼光长远,远超殿中一众老臣。
满殿文武瞬间哑口无言。
丞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竟无从反驳。
所有人呆呆看着这位沉默寡言的护卫,心里第一次生出诧异。
这位日日跟在城主身后、沉默少言的护卫,居然有如此眼界和格局?
李谦目光平视众人,语气平稳,不带半分炫耀:“先调拨半数库银补足边城粮草,稳住边防。水利修缮可暂缓半月,待秋税入库,再补款项即可。两全其美,无需两难。”
一语定局。
简单利落,完美解决朝堂纠结半日的难题。
殿内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,困扰满朝文武的难题,居然被一个护卫三言两语解决了。
片刻后,丞相躬身拱手:“属下……受教了。”
一众大臣纷纷附和。
“李护卫所言极是!”
“此策万全!”
众人惊叹不已,看向李谦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从前只知他武艺高强、忠心护主,没想到竟有如此治世之才!
高位之上。
齐峥静静看着身前少年挺拔的背影,眼底慵懒尽数褪去,只剩深深的了然。
他就知道。
武拾光从来不是只会硬碰硬、只会厮杀的莽夫。
真龙俯瞰山河万年,胸藏山海,眼界格局,本就远超凡人与普通仙者。
上一世九天对峙,他只看见他的桀骜霸道、争强好胜。
却忘了,这条真龙,本就身负天地格局。
齐峥缓缓开口,语气依旧懒散,听不出喜怒:“既然李谦这么说,那就照办吧。”
一句话,敲定朝政大事。
满殿朝臣纷纷领命。
接下来的朝议,但凡遇到纠结难断的琐事,众人下意识都会看向一旁的李谦。
而李谦每次开口,都一针见血,精准破局。
短短半个时辰,朝堂难题尽数理清。
一众大臣心里越发惋惜。
这般奇才,这般格局,这般眼界,偏偏只是个区区护卫。
若是城主肯重用,九城何愁不兴!
众人越发觉得,自家城主太过昏庸,埋没人才,荒废山河。
……
朝议结束,百官退去,大殿很快空旷下来。
只剩君臣二人,一坐一立。
殿门紧闭,四下无人。
肃穆空旷的大殿里,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李谦收回目光,重新站回原位,垂手肃立,恢复沉默护卫的模样。
方才干政献策,不过是本能使然。
他纵使落凡被困,眼界格局,也不是这些凡人能比的。
可他并不在意什么朝堂功绩、什么九城兴盛。
他在意的,从来只有一件事。
杀齐峥,胜白九思。
安静良久,高位上的齐峥忽然开口。
“李谦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李谦垂首应声。
齐峥微微前倾身子,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,语气淡淡:“你倒是藏得挺深。”
李谦身形微僵,面上不动声色:“城主谬赞,属下只是旁听日久,略懂皮毛。”
“略懂皮毛?”齐峥轻笑一声,笑意微凉,“满朝文武都解不开的僵局,你三言两语敲定,这叫略懂皮毛?”
李谦沉默,不再接话。
多说多错,少说少错。
他现在唯一的退路,就是安分隐忍,不露破绽。
齐峥看着他谨慎防备的模样,缓缓开口:“从前我只知道你武功好,忠心稳。今日才发现,你眼光、格局、心性,样样都远超常人。”
“这般本事,屈居一个护卫之位,可惜了。”
这话听似惋惜,实则试探。
李谦心底一清二楚。
白九思最擅长攻心。
他想试探他的执念,试探他的欲望,试探他是否贪恋凡尘权位。
若是他稍有异动,但凡对凡尘权势动心,就会落入对方棋局。
李谦垂眸,语气坚定无波:“属下毕生所愿,便是护城主安稳,守九城平安。职位高低,从不在意。”
滴水不漏,句句是忠臣之言。
齐峥看着他虚伪恭顺的样子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。
“是吗?”
“可我怎么觉得,你心里从来没有护我安稳,只有盼我身死。”
话音落下!
大殿之内,气氛瞬间骤冷!
直白,锋利,毫不遮掩!
不再试探,不再周旋,直接戳破所有伪装!
李谦浑身一僵,背脊瞬间绷紧,心脏猛地一缩!
他猛地抬头,直视高位上的青年!
烛火晨光落在齐峥眉眼间,温润褪去,只剩洞悉一切的清冷。
那双眸子,像是看透了他三百年的隐忍、三百年的杀意、三百年的执念心魔!
李谦喉间微紧,指尖瞬间凝力,心底杀意骤然暴涨!
这里无人!
朝堂空旷!
是绝佳刺杀时机!
千载难逢的机会!
杀!
现在就杀!
这个念头疯狂窜入脑海,几乎压过所有理智!
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冷,眼底锋芒毕露,身躯微微紧绷,随时准备暴起出刀!
只要一刀,只要一次机会!
可下一瞬,高位上的齐峥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从容,带着绝对的掌控力:“别乱动。”
“你现在出手,依旧杀不了我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笃定、淡然,自信至极。
像是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李谦心头所有躁动的杀意。
李谦所有动作瞬间僵住,浑身气血凝滞。
是啊。
杀不了。
无论何时、何地、何种时机。
只要对手是白九思,他就永远差一步。
永远落空,永远落败,永远无能为力。
那种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无力感,再次席卷全身!
心魔翻涌,恨意灼烧,不甘几乎撕碎他的神魂!
他死死盯着齐峥,眼底翻涌着狂风暴雨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:“城主为何笃定,属下杀不了您?”
“我只是一介凡人护卫。”
“您也只是一介凡人城主。”
“同为凡人,何来永远杀不得之说?”
他想问清楚!
他不甘!
凭什么同为凡躯,他永远被压制!
凭什么三百年,次次落空!
凭什么他武拾光,永远赢不了白九思!
齐峥静静看着他眼底几乎失控的偏执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。
声音清浅,却字字砸在李谦心底。
“因为你急。”
“从始至终,你都太急了。”
“你被恨意困心,被执念缠魔,出手只剩戾气,全无章法。”
“而我,心定,心静,心稳。”
“你带着心魔与我对弈,从开局那一刻,就已经输了。”
一语道破天机。
三百年缠斗,次次落败的根本原因,被他一句话彻底点透。
李谦浑身一震,瞳孔微微收缩。
心魔……执念……
是了。
他从苏醒之日起,就活在恨意里,活在不甘里。
他每一次出手,都带着必胜的执念,带着落败的恐惧。
心乱,则招乱。
心躁,则破绽百出。
而白九思,始终从容、冷静、冷眼观局,步步为营。
他输的从来不是招式,不是时机,是心性,是执念。
可他不甘心!
就算心魔缠身,就算执念入骨,他也绝不愿认输!
万年傲骨,不容一败再败!
李谦死死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眼底恨意滔天,却硬生生压下所有躁动。
他躬身垂首,重新归于恭顺模样。
“属下受教。”
声音僵硬,带着极致的隐忍。
齐峥看着他硬生生压下疯魔、强行收敛锋芒的模样,心底轻叹。
真是倔。
从头到尾,半点不变。
“退下吧。”齐峥挥挥手,语气恢复慵懒,“今日朝堂辛苦,回去歇息半个时辰再值守。”
“是,城主。”
李谦躬身行礼,转身退出大殿。
背影挺直僵硬,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。
走出大殿,阳光刺眼。
他抬头望着头顶朗朗白日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。
心魔又如何。
执念又如何。
输千百次,又如何。
我武拾光,此生不死,永不停手。
凡尘棋局也好,九天宿命也罢。
白九思,我终有一日,会亲手赢你。
终有一日,会亲手了结所有恩怨!
殿内。
齐峥望着少年决绝离去的背影,眸光深深。
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武拾光的心魔越来越重,执念越来越深。
离历劫圆满,魂魄归位,不远了。
等这场凡尘执念彻底落地。
九重天上,他们的真正对决,才会正式开始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