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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世为敌一念成劫(1)

人间过客尽赴君晞

三百年前,九重天巅。

  那场打崩三界格局的宿命之战,至今还刻在两个魂魄最深处的记忆里。

  大成玄尊白九思,清冷孤高,执掌九天法则,是三界公认的天道化身。

  世间最后一条龙武拾光,桀骜霸道,统御四海灵脉,是万兽臣服的真龙之主。

  他们是天生宿敌。

  立场相悖,误会缠身,万年交手,从无和解。

  没人让他们打,可天道宿命推着他们一次次刀锋相向。

  最后那一战,天雷碎星河,仙火焚云海,魔界裂隙大开,人界地动山摇。

  两大巅峰强者拼死搏杀,最后一剑贯穿彼此心口,仙躯龙身同时崩碎,漫天灵光散落,两道执念深重的魂魄双双坠入凡尘轮回。

  三界皆以为,玄尊与真龙,彻底陨落,从此世间再无九天第一仙、四海第一龙。

  可没人知道,宿命的纠缠,从来不会轻易落幕。

  凡尘九城,地处九州腹地,富庶安稳,割据一方。

  九城之主,名唤齐峥。

  朝野上下,全城百姓,没有一个人不觉得自家城主是个彻头彻尾的庸主。

  年纪轻轻执掌九城,不问军务,不理民生,不上公堂,不阅公文。

  每日不是在后院赏花喝酒,就是在书房偷懒小憩,朝堂事务全丢给几位辅政大臣,半点掌权的样子都没有。

  旁人私下议论,都说九城怕是撑不了多久,迟早会被周边势力吞并。

  可谁也看不透,这副懒散昏庸的凡人皮囊里,装着的是沉睡三百年、运筹帷幄的九天玄尊——白九思。

  他自愿落凡,魂魄寄宿齐峥体内,隐忍蛰伏,伪装庸碌,只为等一个人。

  等他纠缠万年的宿敌,武拾光。

  三百年凡尘岁月,他静静蛰伏,布下漫天棋局,静待真龙归尘。

  而他等的人,早就来了。

  九城城主府,贴身护卫李谦。

  少年不过二十出头,身姿挺拔,面容冷冽,武艺冠绝全城,是齐峥身边最亲近、最得力、也最受信任的贴身护卫。

  旧身李谦,忠心耿耿,纯良敦厚,一生唯护城主安危。

  可三百年前,一道残破龙魂坠入这具身躯,彻底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。

  武拾光醒了。

  醒来的那一刻,万年恨意、次次败绩、九天陨灭的不甘,瞬间灌满神魂。

  眼前这位日日被他贴身守护、看似昏庸无用的九城城主齐峥,内里藏着的,就是他恨了一辈子、打不过一辈子、最后还要同归于尽的白九思!

  宿敌就在眼前,近在咫尺,朝夕相对。

  可他一身真龙修为被凡尘轮回封印,只剩凡人武艺,空有滔天恨意,却无通天实力。

  从觉醒记忆的那天起,李谦的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——杀了齐峥,了结万年恩怨。

  夜色深沉,星月隐匿,城主府书房灯火通明。

 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动桌案上堆叠的公文,纸页轻轻翻动。

  齐峥斜靠在太师椅上,单手支着下巴,眉眼松弛,姿态慵懒,一副百无聊赖的闲散模样。

  桌上公文堆积如山,他一眼未看,手边摆着一盏温茶,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,节奏缓慢又随意。

  外人见了,只会叹一句城主荒废政事、懈怠慵懒。

  可若是三界旧人在此,定会心惊。

  这哪里是庸碌凡人,分明是看透一切、闲看棋局的九天玄尊。

  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
  三声轻响,书房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
  玄色劲装的少年护卫缓步走入,步伐沉稳,气息冷冽,周身带着夜间微凉的寒气。

  李谦垂首躬身,姿态恭敬,是标准的下属行礼姿势。

  “城主,夜深露重,您久坐伤身,该歇息了。”

  声音清冷平淡,听不出半点情绪,完美复刻了往日那个温顺忠心的护卫模样。

  若是寻常人看,只会觉得这位护卫尽职尽责、贴心稳妥。

  可齐峥太清楚了。

  在这副恭顺皮囊之下,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滔天杀意。

  他抬眼,目光淡淡落在李谦身上,语气懒散随意,带着几分纨绔庸主的随性:“不急,坐会儿。陪我说说话。”

  李谦身形微僵,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。

  又来了。

  又是这样一副漫不经心、毫无防备的样子。

  三百年了,日日如此。

  齐峥装得毫无城府、昏庸无能,骗过了满城文武、满城百姓,却骗不过他武拾光。

  他清清楚楚知道,这人心细如发、算计滔天,万年交手,他从来没在白九思手里讨过半分便宜。

  李谦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,依旧躬身回话:“城主明日还要处理公务,熬夜不妥,属下陪您回寝殿歇息。”

  “处理什么公务?”齐峥嗤笑一声,懒懒抬眼,“有丞相和诸位大人顶着,轮不到我操心。我这个城主,当个摆设就够了。”

  这话若是被朝臣听见,必定要痛心疾首,怒骂城主荒废基业。

  可听在李谦耳朵里,只觉得无比刺眼。

  摆设?

  白九思最擅长的就是伪装!

  当年九天之上,他就是这般看似清冷无欲、不争不抢,实则步步为营、算计全局,把他耍得团团转!

  万年交锋,他每一次的进攻、每一次的布局,都会被白九思轻松拆解。

  最后一战,他拼尽毕生龙力,换来的也只是同归于尽。

  这份憋屈和不甘,压在心底三百年,日夜灼烧神魂。

  李谦眼底杀意悄然升腾,漆黑的瞳孔里寒意渐浓。

  既然你这么喜欢装庸主。

  那我就趁你凡人之身、无仙力傍身,彻底了结了你!

  三百年前九天之上我赢不了你。

  这凡尘俗世,我一定要赢!

  一定要杀了你!

  齐峥将他眼底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,心底了然,面上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,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:“怎么不说话了?李谦,你最近越来越闷了。”

  李谦敛去眼底锋芒,垂眸恭声道:“属下只是担忧城主龙体。”

  “担忧我?”齐峥挑眉,似笑非笑,“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出事吧。”

  一句话,直白又随意,像是随口调侃。

  可落在李谦耳中,瞬间让他心神一震。

  他猛地抬头,看向端坐椅上的青年。

  烛火映在齐峥眉眼间,温润无害,可那双眸子深处,藏着的洞悉与清明,让他瞬间心底发沉。

  他又被看穿了。

  每一次!

  不管他隐藏得多深,不管他杀意压得多稳,在齐峥面前,永远无所遁形!

  李谦迅速压下心绪,面色不改,语气愈发恭敬:“城主说笑了,属下誓死护主,绝无半分异心。”

  “是吗?”齐峥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,“可我怎么总觉得,你看我的眼神,不太对劲。”

  话音未落!

  寒光骤起!

  没有预兆,没有迟疑!

  李谦腰间佩刀骤然出鞘,雪亮的刀光划破暖黄烛火,凌厉刀锋直奔齐峥心口!

  动作快如闪电,力道凶悍绝伦,招招致命!

  这是他第一百二十九次刺杀。

  三百年来,明刺、暗袭、伏击、夜杀,从未间断。

  每一次,他都全力以赴,抱着必杀之心。

  上一世他有真龙之力,对方有玄尊仙法,势均力敌。

  这一世他是凡人体魄,对方也是凡人之躯!

  这是他唯一能赢的机会!

  刀尖破空,劲风凛冽,距离齐峥心口不过寸许!

  李谦眼底杀意暴涨,心神紧绷,死死盯着眼前的人。

  死!

  白九思,你给我死在这里!

  了结我们万年恩怨!

  可下一秒,齐峥只是微微侧身,动作慵懒随意,像是随口躲开一阵微风。

 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、毫无章法的一个侧身,精准至极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刀!

  “唰!”

  长刀落空,狠狠劈在实木桌案上!

  厚重的梨花木桌案瞬间被劈出一道深可见底的裂痕,木屑纷飞,震颤之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
  力道之重,足以一刀劈碎人骨!

  李谦手臂微麻,身形一顿,心底瞬间涌上一股熟悉的、极致的无力感。

  又是这样!

  又是这样!

  无论他出手多快、力道多狠、算计多周密,对方永远能轻轻松松躲开!

  不多一步,不少一秒,永远恰到好处!

  就像上一世无数次对决那样!

  他拼尽全力的杀招,在白九思眼里,如同孩童打闹,可笑又无力!

  李谦死死攥紧刀柄,指节泛白,手臂青筋微起,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炸裂开来。

  他抬眼,目光冰冷,死死盯着齐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:“城主为何躲闪?”

  他刻意质问,想要逼对方露出破绽。

  齐峥直起身,慢悠悠抬手,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细碎木屑,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,语气懒散又平淡:“我不躲,等着你拿刀劈我?李谦,你今日是疯了不成?”

  “属下失手。”李谦立刻收敛所有情绪,躬身垂首,回归护卫本分,“夜色太暗,刀势失控,惊扰城主,属下知错。”

  永远是这句话。

  永远是失手、知错、惶恐请罪。

  他不能暴露神魂记忆,不能说出九天旧事,只能以凡人护卫的身份,一次次刺杀,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低头认错。

  这份憋屈,比当年九天战败更让人难熬。

  齐峥看着他恭顺低头、浑身紧绷、隐忍到极致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。

  他太懂武拾光的性子了。

  骄傲、偏执、桀骜、永不认输。

  真龙傲骨,天生居高临下,受不得半点落败。

  可万年以来,偏偏次次栽在他手里。

  如今落凡为人,身份倒置,昔日九天玄尊成了凡尘城主,昔日四海真龙成了贴身护卫。

  昔日巅峰对决,如今只能藏起恨意,俯首称臣,伺机偷袭,还次次失败。

  足够憋屈,足够煎熬。

  “失手?”齐峥重复一遍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,“我看你这一刀力道十足,眼神笃定,半点不像失手。”

  李谦垂眸,声音沉稳无波:“属下技艺不精,的确是失手。请城主责罚。”

  他主动请罚,堵死所有追问。

  他知道齐峥在试探他,可他绝不会露半点破绽。

  只要他一日不暴露身份,这场棋局,就还能继续下。

  齐峥看着他油盐不进、死扛到底的样子,也不继续逼问,淡淡开口:“罢了,你伺候我多年,忠心勤恳,一次失手,我不怪你。”

  话音落下,李谦心底冷笑。

  忠心勤恳?

  他恨不得亲手斩杀眼前之人!

  可面上,他只能躬身道谢:“谢城主宽宏。”

  “但是。”齐峥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那道裂开的桌案上,语气漫不经心,“书房桌椅皆是公物,你失手劈坏,总归要赔。扣你一月俸禄,不多罚你。”

  李谦:“……”

  扣俸禄。

  堂堂四海真龙,三界顶尖强者,跨越万年的宿命仇杀,轰轰烈烈的刺杀对决,最后结局居然是——扣一个月俸禄。

  荒谬,可笑,离谱至极!

  李谦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恨意,硬生生被这一句扣俸禄堵得几乎窒息。

 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硬生生压下所有戾气,僵硬应声:“属下遵令。”

  “行了。”齐峥摆摆手,重新靠回椅上,懒散道,“夜太深了,不用守在书房,出去守院门就好。”

  他不想让这只满身戾气、满心不甘的真龙,日日贴身盯着自己。

  他不急。

  三百年都等了,不差一时半刻。

  他要等他急,等他乱,等他步步深陷,等他执念疯魔。

  唯有凡尘历劫彻底圆满,魂魄归位,他们才能真正好好算一算,万年的旧账。

  李谦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
  烛火下,青年眉眼温和,姿态慵懒,看起来无害又平庸。

  可只有他知道,这是世间最可怕的算计之人。

  白九思永远淡定,永远从容,永远掌控一切。

  而他,永远被动,永远落败,永远深陷不甘。

  “属下告退。”

  李谦躬身行礼,转身退出书房。

  木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屋内暖光。

  庭院夜风凛冽,吹起他一身玄色劲装,凉意浸透四肢百骸。

  他立于廊下,抬头望向漆黑夜空,眼底所有恭顺尽数褪去,只剩漫天寒意与滔天执念。

  白九思。

  你以为区区俸禄责罚、区区凡尘桎梏,就能磨掉我的恨意?

  你以为你步步算计、处处掌控,就能永远压我一头?

  不可能。

  三百年不行,便三百年又三百年。

  这一世凡尘,我必定杀你。

  必定赢你一次!

  我武拾光,绝不甘心永远输给你!

  ……

  书房之内,重归安静。

  齐峥脸上所有懒散笑意瞬间敛尽,温润眼眸彻底沉冷,褪去所有凡人庸主的伪装,只剩九天玄尊的清冷深邃。

  他抬手,指尖轻轻抚过桌案上的裂痕。

  一百二十九次刺杀。

  一次比一次狠,一次比一次急。

  武拾光已经越来越沉不住气了。

  真龙傲骨最忌落败,越输越急,越急越乱,越乱,就越容易落入他布下的棋局。

  “还是这么沉不住气。”

  齐峥低声自语,声音清浅,带着几分了然。

  “万年如此,半点长进没有。”

  上一世九天对峙,武拾光冲动凌厉,勇而无谋,次次被他拿捏破绽。

  这一世凡尘纠缠,依旧如此。

  他故意装庸碌、装懒散、装毫无防备,就是为了引他出手,引他深陷。

  凡尘劫,劫的是武拾光的执念,也是他们万年的纠葛。

  等这场凡尘棋局落子完毕,历劫圆满,魂魄归位。

  九重天上,他们再无身份桎梏,无凡尘束缚。

  届时,旧恨新怨,宿命纠缠,一一清算。

  窗外风声簌簌,庭院里那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,杀意不散,执念不灭。

  屋内帝王端坐,冷眼观局,步步筹谋,静待终局。

  凡尘一遇,宿敌再逢。

  刀锋藏于暗处,算计隐于庸碌。

  这场始于九天、续于凡尘的对决,才刚刚拉开最精彩的序幕。

  前路漫漫,棋局未终,恩怨未了。

  他等他疯魔,他待他翻盘。

  万年宿敌,不死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