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云崖风大,云海翻涌滔滔,吹得林间松声阵阵。
霍展白立在崖边,白衣猎猎,墨魂剑的红绸穗子随风翻飞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,耀眼得让人一眼就记进心里。
他静静看着前方两个大步走来的少年,眸光清淡,却不再是常年冰封的冷寂,底处藏着浅浅的暖意。
十年未见。
当年两个堪堪到他腰际、满脸稚气的小不点,如今已经身姿挺拔,肩背舒展,彻底长成了年少模样。
方多病激动得脚步都有些发飘,几步就冲到崖前,站在霍展白面前,眼睛亮得吓人,上下打量着他,嘴里停不住感慨。
“展白哥!真的是你!我真的找到你了!”
他从头到脚扫了霍展白好几遍,越看越激动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眉眼全都亮开,满是少年人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“十年了!整整十年!我天天惦记着你!我还以为再见你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!”
十年执念,一朝得见,积压了整整十年的想念和期盼,此刻全都绷不住,一股脑往外冒。
霍展白垂眸看着眼前鲜活张扬的少年。
眼前人白衣劲装,眉眼明媚,性子依旧和儿时一样热烈跳脱,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暖阳,朝气蓬勃,一往无前。
依稀还能看见当年那个趴在他肩头、不怕夜风、不怕高空、只会哇哇夸他厉害的小团子影子。
他唇角微扬,声音清冽温柔,缓缓开口:“长大了,胆子倒是一点没变,还是这么敢闯。”
“那可不!”方多病立刻挺胸抬头,一脸骄傲,“我这十年日日练剑,从不偷懒!我现在可厉害了!一般的江湖高手根本打不过我!”
说完他又凑近半步,眼神亮晶晶的,带着一点小小的炫耀和讨好:“展白哥,你看看我!我有没有比小时候厉害很多?我没辜负你当年的期许吧?”
霍展白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,眼底笑意更柔,轻轻点头。
“很不错。”
短短三个字,却真诚笃定。
十年苦修,初心未改,赤诚未变,难能可贵。
一旁的蔺承佑缓步上前,青衣素雅,身姿端方,举止沉稳有礼。
他站在方多病身侧,目光平静温和,看向霍展白,微微颔首,出声问候。
“展白哥,别来无恙。”
相较于方多病的热烈直白,他依旧是当年那副沉静内敛的性子,温润自持,冷静有度。
霍展白看向他,目光微微停顿片刻。
眼前少年眉目清正,气质肃穆端正,自带一股律法在身、公正自持的气场,果然是走了大理寺断案的路。
十年前那句“我要进大理寺,审案子,抓坏人”,他当真踏踏实实,做到了。
“你也很好。”霍展白轻声道,“心性沉稳,一如儿时。”
蔺承佑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。
整整十年,对方竟然还记得他们儿时的性子,还记得当年的模样。
方多病这会儿终于稍稍冷静下来,挠了挠头,忍不住追问:“展白哥,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们了?刚才我喊你的时候,你一点都不惊讶!”
霍展白闻言,淡淡轻笑出声。
那笑意极浅,却足以融化他常年清冷孤高的气场,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暖。
“十年前两个小不点,一个执着要做大侠,一个立志要断尽世间冤案。”
他目光温和扫过两人,缓缓道来。
“一个执剑闯江湖,一个立身断朝堂。这般纯粹初心,我记十年,怎么会认不出。”
十年林间约定,两个孩童赤诚坦荡的志向,他从未淡忘。
这十年他独行江湖,无数个孤坐山巅、夜立剑庐的时刻,偶尔想起,都会觉得难得。
小小年纪,不染世俗污浊,心怀大义,坦荡无畏。
方多病听得心里暖洋洋的,眼眶都微微发热,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太好了!你还记得!我还怕你江湖太忙,早就把我们两个小屁孩忘了呢!”
霍展白摇头:“不会。”
江湖岁岁纷争,人心层层复杂,可那夜林间清风、两个稚童的诺言,是为数不多干净坦荡的记忆,值得长久铭记。
蔺承佑适时开口,将话题拉回正事,语气认真稳妥。
“展白哥,我们此次前来,一是专程赴十年之约,前来见你。”
“二是为查清十年前成王府夜袭旧案。”
此话一出,崖边温柔的氛围微微一敛。
霍展白眸光微沉,淡淡问道:“旧案?你们查到线索了?”
“是。”蔺承佑点头,条理清晰地缓缓叙述。
“十年前刺杀我们的黑衣杀手,全系暗影楼死士。当年暗影楼一夜覆灭,正是你出手清缴残余势力的那一夜。”
“当年我们一直以为你只是恰巧路过相救,如今查清脉络,才知你本就是为铲除暗影楼而来。”
霍展白静静听着,眸底无波,缓缓颔首,坦然承认。
“没错。”
他声音清淡,缓缓道出十年前被尘封的真相。
“十年前,暗影楼滥杀无辜,屠戮江湖各派旁支,其中包含多名鼎剑阁外门弟子,积怨已久,罪孽深重。”
“我追查三月,锁定其残余势力藏匿在京城一带,连夜清缴,恰逢他们趁乱潜入成王府刺杀。”
方多病听得怔怔的,随即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是这样!所以那晚根本不是巧合!你是专门去斩除恶人的!”
“嗯。”霍展白淡淡应声,“我清理完外围杀手,闯入寝殿时,看见你们两个躲在床底,明明害怕,却死死忍着不敢出声。”
想起当年小小的两个孩子,明明吓得发抖,却依旧一个护友、一个强忍恐惧的模样,他眼底暖意再次浮现。
方多病瞬间有点不好意思,挠挠脸颊嘿嘿一笑:“那时候年纪小,其实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!全靠承佑稳着我!”
蔺承佑侧头看他一眼,轻声补了句:“你那时全程鼓掌叫好,半点看不出害怕。”
方多病:“……”
气氛瞬间轻松,崖边一阵安静,随即三人皆是浅浅一笑。
十年心结,十年疑惑,今日终于彻底解开。
方多病笑完,立刻又认真起来,看着霍展白,眼神无比真诚。
“展白哥,这十年真的谢谢你。”
“如果不是你当年出手,我和承佑十年前就没了。更不会有现在的我们。”
“你不仅救了我们的命,还让我们有了往后十年努力的方向,有了初心和目标。”
这话发自肺腑,字字真心。
可以说,没有霍展白那一夜的相救、那一夜的期许,就没有如今的方多病,也没有如今坚守正道、心怀律法的蔺承佑。
霍展白看着他郑重的模样,轻轻摇头。
“江湖人行江湖事,见不平便出手,理所应当。”
他素来不居功、不图谢,救人从不求回报。
蔺承佑看着他,认真开口:“于你是举手之劳,于我们,是再造之恩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,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的小小哨子。
十年岁月流转,哨子依旧干净完好,没有半点磨损,被他珍藏十年,日夜随身。
“这枚哨子,我保存十年,从未离身。”
蔺承佑指尖摩挲哨身,目光诚恳。
“十年前你许诺,若我们遇凶险,可来鼎剑阁寻你,你护我们周全。”
“今日我们前来,不为求助,只为赴约,为道谢,为再见故人。”
霍展白目光落在那枚旧哨子上,眸底微动。
他没想到十年随口一句叮嘱、一件小小信物,这孩子竟然珍藏整整十年。
他轻声开口,语气郑重依旧,一如十年前林间许诺。
“我说过的话,永远作数。”
“从今往后,无论江湖凶险、朝堂风波,无论时隔千里、时隔多少年。”
“你们但凡有难处,寻我,我必护你们。”
一句旧诺,十年未改,今日重说,依旧重如千钧。
方多病听得热血上涌,瞬间激动得一拍手。
“太好了!那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!”
他眼神亮晶晶的,看着霍展白,满怀期待地开口:“展白哥,那我们这次能不能在剑阁多待一段时间?我想让你看看我的剑法!我想让你指点我几招!”
“我练了十年基础剑法,总觉得还差很多,我想变得更强!以后能自己护人,能和你一样行侠仗义!”
霍展白看着他满眼热忱的模样,微微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你们暂且留在鼎剑阁住下,不急着走。”
他素来孤僻,鼎剑阁常年冷清,从不留人做客,更极少过问江湖后辈之事。
可面对这两个从小看着长大、心怀赤诚正道的少年,他心底天然纵容,愿意破例。
方多病瞬间开心得快要跳起来。
“谢谢展白哥!!”
看着他欢欣雀跃的模样,霍展白唇角笑意温柔不变。
蔺承佑也微微躬身道谢:“多谢展白哥。”
霍展白淡淡道:“不必客气。”
风过落云崖,云海轻轻翻涌,松涛阵阵温柔。
十年未见的三人,立在崖边,白衣清绝,青衣端正,少年热烈。
旧诺犹在,故人依旧,岁月温柔,不负初心。
方多病兴致勃勃,立马开始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
“展白哥!你这十年一直在鼎剑阁吗?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?有没有收徒弟?有没有人天天来找你比武?”
“江湖上所有人都说你独来独往、清冷孤僻,从来不结交人,是不是真的?”
霍展白耐着性子,一一应声作答。
“大半时间在鼎剑阁习武,剩余时间行走江湖,清缴恶势力,排解恩怨。”
“未收徒,不喜喧闹,故而极少与人深交。”
方多病恍然大悟,随即一脸得意:“那我和承佑岂不是你唯一的朋友?!”
霍展白抬眼看向他,眸光温柔,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是。”
仅此一字,便胜过千言万语。
十年孤行,无人相伴。
如今崖前少年成双而来,热忱坦荡,真心相待,是他这些年为数不多的暖意羁绊。
蔺承佑听着,心底亦是轻轻一动。
他素来清冷寡言,不擅长直白表达情绪,却牢牢记下这句话。
他们,是霍展白唯一的牵绊。
方多病彻底乐开了花,笑得眉眼弯弯:“那太好了!以后我和承佑常来陪你!你再也不用一个人待在鼎剑阁孤零零的了!”
霍展白看着他明媚耀眼的笑脸,心底一片柔软。
人间热闹喧嚣,他本早已习惯孤身独行,无欲无求。
可这一刻,忽然觉得,有故人相伴,有少年热闹,亦是人间极好光景。
三人在落云崖边站了许久,聊着十年过往,聊着江湖变迁,聊着彼此这些年的经历。
方多病叽叽喳喳,说着自己十年苦练剑法、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、日夜不辍的辛苦;说着自己一心想入江湖、想当大侠的执念。
蔺承佑安静补充,说着自己十年苦读律法、研习刑案、入大理寺查遍旧案、步步前行的经历。
霍展白安静听着,偶尔应答两句,偶尔提点两句武学与断案的道理。
阳光慢慢偏移,从正午转到斜阳西斜,漫天霞光铺满云海,温柔绝美。
方多病说到兴起,直接拔出腰间长剑,跃至崖前空地。
“展白哥!我练了十年剑法!我给你演示一遍!你帮我看看哪里不足!”
不等应答,剑光骤然亮起!
白衣少年身姿起落,剑光流转,招式利落迅捷,进退有度,十年苦修功底展露无遗。
风起剑舞,少年意气飞扬,招式干净利落,根基扎实稳固。
一套剑法打完,他收剑立定,微微喘气,满眼期待地看向崖边的白衣人。
“怎么样展白哥!是不是很不错!”
霍展白微微颔首,点评中肯细致。
“根基扎实,进退有度,心性果敢,很稳。”
随即淡淡指出不足:“招式过于规整,太过循规蹈矩,缺少杀伐灵动,遇真正凶险,容易被人预判套路。”
方多病立刻认真记下,连连点头:“我就知道!我总觉得自己出招太死板!展白哥,你教教我呗!”
霍展白起身,缓步走到他身前。
“看好。”
话音落下,他抬手轻拈,指尖微动。
未拔长剑,仅凭手势比划,便划出一道凌厉飘逸的剑势。
简简单单一招,灵动百变,攻守兼备,看似轻柔,实则暗藏千钧力道,变化无穷。
一招落下,足以碾压江湖万千定式剑法。
方多病看得眼睛都直了,连连惊叹。
“哇!!太厉害了!!这一招也太帅了吧!!”
霍展白耐心拆解,一点点给他讲解招式变化、发力诀窍、临场变通的道理。
方多病听得极其认真,一字一句记在心里,反复揣摩、反复练习。
蔺承佑立在一旁,安静看着两人,眼底带着浅浅温柔笑意。
崖前光影温柔,风声轻柔,师徒一般、兄长一般的画面,安静又温暖。
十年奔赴,终得相见。
年少盟约,故人重逢,山河不负,岁月温柔。
夕阳漫天,落云崖边,三个身影静静而立。
旧梦终圆,新程开启。
往后江湖风雨、朝堂风波,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有人执剑护坦荡,有人律法守公正,有人独行护故人。
岁岁相伴,步步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