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落,满院萧萧。
脖颈的禁锢骤然松开,齐峥猛地收回力道,指尖残留着那人温热却单薄的触感。
他盯着汉臣苍白脱力、摇摇欲坠的模样,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、妒火、不甘,最后尽数沉淀为一片沉沉死寂。
疯魔过后,是无边无际的空洞。
他赢了。
从头到尾,他都是赢家。
棋局是他布的,人命是他定的,罪名是他扣的,结局是他写的。
他坐稳了万里江山,肃清了所有隐患,压垮了巨鹿郡王所有傲骨,囚禁了他一生一世。
可唯独一样。
他赢不走汉臣心底那一点温柔执念,抹不掉那个叫李谦的少年,在这人荒芜余生里,唯一的光。
汉臣失去支撑,顺着树干缓缓滑落,瘫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。
脊背撕裂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,溃烂的伤口被树干摩擦得血肉更甚,鲜血浸透破碎衣衫,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沉血色。
可他半点都不在意。
皮肉之痛,早已麻木。
从李谦死去的那一天,他的魂魄就已经跟着埋入黄土,剩下的不过一具空壳残躯,苟延残喘而已。
他微微喘息,眼帘轻垂,彻底平静下来。
不争、不闹、不怨、不求。
齐峥站在他身前,居高临下,静静俯视他良久。
庭院无声,秋风无声,天地无声。
最后,帝王只留下一句冰冷决绝、再无转圜的圣谕,随风落定:
“自此,巨鹿废府,永世封禁。”
“无年节、无探视、无灯火、无暖食、无医者、无旧人。”
“日月为伴,草木为邻,秋风为友。”
“生老病死,一人承担,岁岁年年,不得踏出半步。”
字字封死余生。
不是酷刑,不是赐死。
是世间最漫长、最磨人、最无解的惩罚——终生孤寂,独自相思。
说完,齐峥再没有多看汉臣一眼。
他转身,玄色龙袍拂过满地落叶,身姿挺拔冷冽,一步步踏出庭院。
沉重的府门在身后轰然闭合、落锁。
咔哒一声。
隔绝了帝王盛世,隔绝了红尘烟火,隔绝了世间所有温热。
也彻底锁住了汉臣的一辈子。
从此。
人间盛世千万种,再与他无关。
……
庭院彻底重归死寂。
暗卫尽数隐于暗处,无人靠近,无人窥探,无人打扰,也无人怜悯。
偌大一座废府,方圆数丈,只剩汉臣一人。
他坐在满地落叶与血色之中,缓缓抬眸,望向那空荡依旧的巷口。
眼底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不甘。
只剩一片温柔又苍凉的空寂。
“阿谦。”
他轻声唤他,声音很轻、很软,像故人犹在耳畔。
“这下真的……再也没人来打扰我们了。”
“齐峥不杀我,不折磨我,不苛待我。”
“他只留给我一座空庭,一辈子秋风。”
“刚刚好。”
“刚刚好,足够我用余生所有时光,慢慢想你,慢慢赎罪。”
高烧迟迟未退,日夜反复灼烧他孱弱的身躯。
脊背伤口日日溃烂、日日结痂、日日反复。
无人上药,无人医治,无人照料。
痛了便忍着,病了便扛着,饿了便捱着,冷了便冻着。
他不求生,不求愈,不求安稳。
只求这份日夜缠身的病痛,能时时刻刻提醒他,他欠着一条命,欠着一场温柔,欠着一场干干净净的相遇。
日子一日一日过。
第一天,他枯坐树下,望着巷口等了整整一日。
第十日,他依旧每日准时抬头,盼着巳时风声,盼着那再也不会出现的脚步声。
第一月,府中杂草疯长,落叶堆积,青苔覆满石阶,彻底没了人居的气息。
第一年。
春夏秋冬,四季轮转。
春日花开满庭,无人共赏。
夏日蝉鸣聒噪,无人共听。
秋日叶落萧萧,无人共语。
冬日大雪封庭,无人共暖。
岁岁年年,皆是孤身一人。
……
岁月翻覆,匆匆数载。
凌安皇城日新月异,盛世不休。
朝堂清明,百姓安乐,四海升平,万里繁华。
齐峥坐稳帝王之位,勤政贤明,千古称颂,成一代明君。
他再也没有踏入过巨鹿废府一步。
再也没有问过一句里面人的死活。
世人渐渐遗忘,曾经有一位先皇养子、巨鹿郡王。
渐渐遗忘,曾经有一场惊天谋逆案,有一位含冤而死的御前侍卫。
旧人散尽,往事尘封。
朝野无人敢提,市井无人敢议。
唯独那座藏在皇城角落的废府,年年秋风依旧,年年孤寂依旧。
府中梧桐,岁岁落叶,岁岁荒芜。
树下那人,一年比一年清瘦、苍白、孱弱。
经年累月的伤病、寒疾、郁结、不食不养、日夜相思,早已掏空了他所有气血。
曾经温润清雅、风骨如玉的郡王,早已被岁月、病痛、愧疚,磨得形销骨立。
鬓角染上浅浅霜色,眉眼覆着常年不散的疲惫孤寂。
唯独那双眼睛。
哪怕历经数年风霜病痛,依旧干净温柔。
眼底永远藏着一个二十岁少年的模样。
永远藏着那场秋日巷口,最干净、最赤诚、最短暂的相逢。
这些年,偶尔有老暗卫悄悄回禀帝王。
“陛下,废人依旧日日枯坐梧桐下,日日望巷口,日日低语旧名,无一日间断。”
“饮食极少,夜不能寐,常年抱寒疾,伤病缠身,却始终不肯自弃性命,苟活至今。”
每一次听闻,齐峥都沉默不语。
他坐拥万里山河,万千臣服,普天供奉。
可午夜梦回,无数个夜深人静的龙椅寒夜。
他总会无端想起那座空庭,那个孤身坐于落叶之中的人。
想起他一身血伤、一身孤寂、满心满眼,皆非自己。
他赢了天下,赢了人命,赢了棋局。
却一辈子,赢不过一个死人,赢不过一场旧忆。
他可以抹掉世间所有人的记忆。
可以篡改史书、掩盖冤案、抹去痕迹。
可以让所有人都忘了李谦,忘了旧案,忘了那场阴私算计。
可他抹不掉汉臣心里的人,灭不掉他一辈子的相思执念。
这是帝王一生唯一的败笔,唯一无解、唯一落空、唯一求而不得的东西。
……
又是一年深秋。
秋风再起,叶落满庭。
一如初见那日的风,一如初见那日的秋。
只是岁岁秋风依旧,再无当年故人。
汉臣靠着早已沧桑的梧桐树,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他已经很老了。
明明不过二十余岁,却像历经半生沧桑,满目倦怠,满身风霜。
今日的风很柔,很像初见那日,巷口吹来的第一缕秋风。
他微微抬眸,望着空荡巷口,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极淡、极温柔的笑意。
数年病痛折磨,数年孤寂煎熬,数年日夜忏悔。
他累了。
真的熬不动了。
身体早已油尽灯枯,五脏六腑尽数衰败,经年旧伤彻底侵蚀骨血。
这一辈子,他囚于一院,守于一念,思于一人。
足足数年,日日赎罪,夜夜思君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他缓缓抬起早已枯瘦泛青的手,轻轻虚虚往前一握。
像是隔着漫长岁月,隔着生死阴阳,轻轻握住了那年巷口少年温热的掌心。
“阿谦。”
他声音极轻、极弱,温柔得像是一场临终呓语。
“我熬完了。”
“我替你守了岁岁秋风,守了年年空庭。”
“我用一辈子孤寂,赔了你一辈子清白安稳。”
“我欠你的,这辈子,尽数还清了。”
“如今……我来寻你了。”
“这一次。”
“换我寻你。”
“换我陪你。”
“换我们再也不分开。”
秋风簌簌,轻轻拂过他鬓边白发,拂过他苍白含笑的眉眼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。
头颅轻轻歪落,安安静静靠在梧桐树干上。
呼吸轻轻断绝。
庭叶落身,秋风覆骨,寂寂无声。
终其一生。
他未再出府一步,未再闻人间烟火,未再遇半分温柔。
一生囚于空城,一生念于故人,一生赎罪,一生孤寂。
……
皇城御书房,深夜烛火长明。
暗卫骤然跪地,沉声复命,声线微颤:
“陛下……巨鹿废府,废人薨。”
一语落定。
满室死寂。
桌前批阅奏折多年、早已沉稳无波的帝王,指尖骤然一顿,墨汁滴落宣纸,晕开一大片暗沉墨痕。
多年紧绷的心弦,在这一刻,彻底崩断。
齐峥沉默良久,久到烛火摇曳,夜色深沉。
无人知晓他此刻心绪,无人敢窥探帝王落寞。
半晌,他才听见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,轻轻响起:
“知道了。”
“葬了吧。”
“无需碑,无需名,无需祭,无需记载。”
“就地,落于梧桐树下,归于满院秋风。”
生时独居空庭。
死时独埋荒院。
生无人伴,死无人送。
一生一院,一秋一念,至此落幕。
……
后来。
史书浩荡,笔墨千秋。
只载新帝齐峥,少年登基,杀伐决断,勤政爱民,稳江山,定四海,成千古明君。
无人记载,帝王曾布下一场阴私死局。
无人记载,皇城角落曾有一座孤寂废府。
无人记载,世间曾有一位温柔郡王,一生孤苦,一生相思。
无人记载,那年秋风长巷,曾有少年赤诚相待,温柔相逢。
无人知晓——
盛世千秋,万里繁华。
是一场血染情深、两败俱伤、死生相隔的残局换来的。
秋风年年吹过凌安皇城。
岁岁叶落,岁岁空庭。
从此人间。
再无汉臣,再无李谦。
再无那年秋日隔墙,温柔私语,期许朝夕。
秋风落尽,旧梦成灰,山河无恙,唯你我永别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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