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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峥的掌中局(9)

人间过客尽赴君晞

巨鹿废府的秋,比凌安城里任何一处都要冷。

  日头高升,阳光明明洒落满院,落在青砖枯叶上明明亮亮,可就是照不进这座庭院的死寂,照不进汉臣早已冰封死寂的心。

  老管家跪在地上哭了许久,哭得嗓音嘶哑,哭得双目红肿,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
  药,汉臣不肯用。

  干粮,汉臣不肯碰。

  温水,汉臣不肯喝。

  他就那样背靠梧桐树,脊背血肉溃烂的伤口悬空僵着,任由冷风反复撕扯伤处,任由高烧反复灼烧五脏六腑,安安静静坐着,一动不动。

  眼里没有生念,没有恨意,没有委屈。

  从头到尾,只剩下绵长无尽、死死刻在骨血里的愧疚和思念。

  思念那个再也不会出现在巷口的少年。

  老管家最后哭得力气耗尽,只能死死攥着药包,哽咽苦劝最后一句:

  “殿下,您就算不为自己活,也别活活糟蹋自己啊……李谦公子泉下有知,定然心疼您这般……”

  “别说了。”

  汉臣轻轻打断他,声音淡得像一缕秋风,毫无波澜。

  “他心疼我,我才更该赎罪。”

  “他替我丢了命,我凭什么好好吃饭、好好上药、好好活下去?”

  “我不配。”

  简简单单三个字,压得老管家心口剧痛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
  是啊。

  旁人都觉得他可怜、无辜、凄惨。

  可他自己,早已把自己判了终身监禁、终身赎罪。

  老管家知道再留下去便是送死,帝王暗卫遍布四周,早已盯上这座废府,他偷偷入府已是大忌,再拖延只会连累汉臣罪上加罪。

  他只能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,含泪起身:

  “老奴……老奴改天再偷偷来看您。殿下,您千万撑住,千万别垮……”

  汉臣微微闭眸,轻轻颔首,无声默许。

  老管家一步三回头,终究忍痛转身,快步离去,悄悄退出废府,合上沉重府门,再次将整片死寂,尽数留给院中孤身一人。

  庭院再度恢复死寂。

  风声簌簌,叶落纷纷。

  汉臣坐在树下,抬眸静静望着巷口空荡荡的方向,一坐,又是整整一个上午。

  高烧越来越重,头脑昏沉恍惚,眼前时不时浮现幻境。

  一会儿是李谦提着汤药、温柔含笑站在巷口唤他殿下的模样。

  一会儿是天牢刑场上,少年满身鲜血、至死高呼他清白的绝望模样。

  虚实交错,反反复复,凌迟着他仅剩的半条残命。

  他微微动唇,低声轻唤:“阿谦……”

  “我好想你……”

  “我真的……太想太想你了……”

  无人应答,唯有秋风空荡,吹得人心头发凉。

  ……

  皇城凌霄阁。

  连日来,齐峥处理朝政、批阅奏折、掌控朝局,万事顺遂,朝野安稳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,帝王除去心腹大患,肃清身边隐患,自此心安无事,江山稳固。

  可只有贴身暗卫知晓。

  这些天,陛下看似平静勤政,实则心绪愈发沉冷暴戾。

  案头奏折堆叠如山,他却常常看着窗外巨鹿王府的方向,久久沉默,周身戾气不散。

  今日巳时刚过,齐峥合上手中奏折,眸底暗沉发冷,淡淡开口:

  “废府那边,近日如何?”

  暗卫垂首躬身,如实禀报:

  “回陛下,废人居于府中,终日枯坐梧桐树下,不吃不喝,不上药不养伤,日夜望向巷口,日日低声呢喃李谦之名,别无动作,别无言语。”

  “昨日有旧仆私入府中送药,废人拒不医治、拒不进食,一心枯坐思人,形同等死。”

  字字句句,如实陈述。

  没有反抗,没有闹事,没有怨怼,没有不甘。

  只有日复一日、彻彻底底、疯魔一般的思念。

  思念那个被他亲手处死的人。

  话音落下的瞬间,御书房空气骤冷。

 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,似都被这骤然涌起的帝王戾气冻得凝滞。

  齐峥指尖死死捏住御笔,指节骤然泛白、青筋微凸,俊美冷冽的脸上瞬间覆满阴鸷寒霜。

  不吃不喝,不治伤,不求生。

  终日枯坐,终日思人。

  日日唤着李谦的名字,日日念着那个死人。

  他废他爵位、囚他终身、辱他体面、罚他酷刑。

  他打碎他所有傲骨、所有温柔、所有期盼。

  他本以为,经此一役,汉臣只会怕他、惧他、恨他、畏他。

  他本以为,他会消沉、会崩溃、会认命、会老老实实困死府中,彻底湮灭所有念想。

  可他万万没料到。

  这人心底,没有半分对他的惧、对他的怨。

  满心满眼、从头到尾、生生不息,全是李谦。

  全是那个死了的御前侍卫!

  为了一个死人,他不惜糟蹋自己的命!

  不惜皮肉溃烂、高烧濒死、绝食等死!

  宁愿活活熬死自己,也要日日思念旁人!

  一瞬间,滔天妒火混着暴戾戾气,瞬间席卷齐峥五脏六腑!

  比被忤逆、被质疑、被冒犯,更让他暴怒千百倍!

  他可以接受汉臣恨他、怨他、逆他、反抗他。

  唯独不能接受——

  汉臣的心,从头到尾,半点都不属于他。

  哪怕被他囚、被他罚、被他废、被他辱。

  他的温柔、他的愧疚、他的执念、他所有的情绪,全数给了别人!

  给了一个区区宫卫!给了一个死人!

  齐峥眸底黑云翻涌,戾气丛生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
  他冷声开口,语调低沉刺骨,带着极致的阴狠占有:

  “他倒是深情。”

  “朕留他一命,留他残躯,留他苟活于世,给他悔过自新、认清本分的机会。”

  “他倒是好,半点不念朕的宽容,半点不思自己的罪孽。”

  “日日守着一座空庭,日日念着一个死人。”

  暗卫垂首不敢言,大气不敢喘。

  谁都听得出来,陛下动了真怒,动了极致的妒火。

  齐峥猛地起身,玄色龙袍翻飞,冷冽出声:

  “摆驾。”

  “朕,亲自去看看。”

  “朕倒要亲眼看看,朕这位安分守己的废王,到底有多深情,到底能为一个死人,疯魔到什么地步!”

  ……

  銮驾不鸣鼓、不张扬,悄然穿行皇城街巷。

  不多时,帝王车驾停在巨鹿废府巷口之外。

  整条长巷寂静无人,秋风萧瑟,落叶堆积,荒凉破败。

  齐峥独自下驾,无需宫人跟随,无需侍卫簇拥,只身一人,推开那扇斑驳沉重的府门。

  吱呀——

  木门开合,打破满院死寂。

  庭院空旷荒芜,落叶满阶,草木萧瑟,冷清得不像人居之地。

  视线尽头,那棵老梧桐树下,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静静倚树而坐。

  一身破碎血污的素色衣衫,脊背伤痕溃烂,脸色惨白如纸,唇瓣干裂失血,眉眼疲惫死寂。

  明明已经濒死孱弱,却依旧坐得端正安静,抬眸遥遥望着巷口方向,眼神温柔又孤苦。

  嘴里还在无意识地、轻轻呢喃着那两个字:

  “阿谦……”

  轻声细语,温柔缱绻,是他从未给过、从未展露过的柔软。

  这一刻,齐峥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尽。

  彻骨寒凉,焚心妒火,瞬间灌满四肢百骸。

  他一步步踏入庭院,脚步声不重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寒冰之上,冷得整座庭院温度骤降。

  汉臣恍惚间听见脚步声,混沌的意识微微一动,缓缓侧首回望。

  看见来人的那一刻,他眼底没有惊惧、没有惶恐、没有怨怼。

  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,如同看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。

  没有波澜,没有情绪。

  看见了,也如同没看见。

  这般漠视,比恨意、比怒意、比哭闹反抗,更狠狠刺痛齐峥的心!

  齐峥停在他身前数步之遥,居高临下,冷冷俯视着这副残破濒死、疯魔思人的模样。

  他薄唇微启,声音冷冽刺骨,带着滔天妒火和戾气:

  “你倒是清闲。”

  “身居罪身、身负逆名、废爵贬庶、终身幽禁。”

  “不去悔过,不去思罪,日日枯坐此处,日日念着旁人。”

  “汉臣,你告诉朕,值得吗?”

  汉臣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转头望向巷口,语气平淡无波,轻声应答:

  “值得。”

  一个字,干脆利落,毫无迟疑。

  齐峥眸底戾气暴涨,沉声冷喝:

  “值得?!”

  “一个区区御前侍卫!一个犯上作乱、私结罪臣、蓄意谋逆的乱臣贼子!”

  “为了他,你废自己身、烂自己伤、绝自己食、弃自己命!”

  “为了一个死人,你生生糟蹋朕留给你的活路!”

  “你告诉朕,他何德何能,值得你如此牵念,值得你以余生相殉?!”

  字字质问,带着帝王极致的不甘和暴怒。

  他坐拥万里江山,掌生杀大权,高高在上,无人敢忤逆。

  可偏偏,他赢了棋局,赢了天下,赢了所有人。

  唯独赢不过一个死人。

  赢不过一个死了还能霸占汉臣满心满念的李谦!

  汉臣终于缓缓再度回头,抬眸看向眼前盛怒的帝王。

  他眼底依旧没有恨意,没有怒意,只有一片疲惫、苍凉、淡淡的漠然。

  他声音虚弱沙哑,却字字清晰、字字笃定:

  “他干净。”

  “他赤诚。”

  “他待我真心,予我温柔,怜我孤寂,信我清白。”

  “这世间,人人惧你、畏你、敬你、谄媚你、顺从你。”

  “人人看我是废王、是隐患、是眼中钉、是阶下囚。”

  “唯独他,待我平等、待我温柔、待我赤诚。”

  “他无错,无罪,无逆心,无歹念。”

  “他唯一的错,就是遇见了我,就是心软善待了我。”

  “仅此一点,便值得我用一辈子忏悔,用余生所有孤寂相殉。”

  这番话,温柔平静,却字字诛心,狠狠扎进齐峥心底最忌讳、最暴戾的地方。

  齐峥死死盯着他,眸底黑云翻滚,妒火焚心,声音冷得发颤:

  “所以?”

  “所以在你心里,他万般皆好,朕万般皆恶?”

  “所以朕的江山、朕的皇权、朕的掌控、朕的所有恩威,都比不上一个小小侍卫的半句温柔?”

  “所以你宁愿守着一个死人过余生,也半点不肯回头看朕一眼?!”

  这是齐峥这辈子,第一次这般失态、这般质问、这般不甘。

  他从不认输,从不妥协,从不卑微。

  唯独对着一个汉臣,输得一败涂地。

  汉臣微微垂眸,轻声道:

  “陛下是君,我是臣。”

  “君臣有别,尊卑有序。”

  “陛下执掌天下,生杀予夺,本就与我不是一路人。”

  “我这一生,被囚、被废、被辱、被算计,我不恨命,不怨世道。”

  “可我唯独欠阿谦一条命。”

  “我这辈子,所有温柔、所有念想、所有愧疚,尽数予他,别无二心。”

  “陛下想要我的命,随时可取。”

  “想要我认罪,我认。”

  “想要我受罚,我受。”

  “可你永远管不住我的心,永远灭不掉我的念。”

  “我这辈子,心心念念,唯欠一谦,唯思一谦。”

  “至死不变。”

  字字决绝,没有半分退让,没有半分动摇。

  哪怕身死、哪怕魂灭、哪怕永世囚禁、哪怕万劫不复。

  他的心,永远属于那个逝去的少年。

  永远不属于眼前这位坐拥天下、阴狠偏执的帝王。

  轰——!

  这句话,彻底点燃了齐峥所有压抑的暴戾和妒火!

  他一步上前,俯身,伸手狠狠攥住汉臣的脖颈,力道冰冷强硬,死死扣住!

  将人狠狠抵在树干之上!

  梧桐粗糙的树干狠狠撞上汉臣溃烂的脊背!

 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!

  鲜血再度渗出,染红破碎衣衫!

  汉臣浑身一颤,疼得眼前发黑,却依旧不肯低头,不肯示弱,抬眸直直看着暴怒的帝王,眼底半点不改。

  齐峥凑近他耳畔,气息冰冷凛冽,声音阴鸷狠绝,带着极致的偏执和疯狂:

  “至死不变?”

  “汉臣,你信不信?”

  “朕有的是法子,让你彻底忘了他!”

  “朕有的是手段,让你这辈子、生生世世,再也念不出他的名字!”

  汉臣脖颈被锁,呼吸滞涩,面色愈发惨白,却轻轻勾起一抹苍凉笑意:

  “陛下可以杀我……可以辱我……可以折磨我……”

  “可你堵不住我的念想,灭不了我的真心。”

  “阿谦在我心里,干干净净、堂堂正正。”

  “是你永远抹杀不掉的光。”

  “你赢了天下,赢了棋局,赢了生死。”

  “可你永远赢不了他。”

  永远赢不了那个温柔纯粹、永远护着他、爱着他、善待他的少年。

  永远赢不了汉臣心底,那唯一的、至死不渝的执念。

  齐峥看着他濒死依旧倔强、依旧念着旁人的模样,眼底戾气疯魔丛生。

  他死死盯着这张清瘦苍白的脸,看着这双盛满别人、永远没有他的眼。

  滔天妒火和不甘,几乎将他理智彻底焚烧殆尽。

  他低声狠语,字字偏执疯狂:

  “好。”

  “好得很。”

  “你如此念他、惜他、护他。”

  “那朕便如你所愿。”

  “你想为他守余生、念余生、殉余生?”

  “朕成全你。”

  “从今往后,朕不杀你、不罚你、不辱你。”

  “朕让你生生世世、岁岁年年,困死这座庭院。”

  “让你日日守着他的回忆,夜夜抱着愧疚入睡。”

  “让你看着朕坐拥万里江山、千秋盛世。”

  “让你独自一人、孤苦伶仃、生生世世、永远相思、永远不得相见!”

  “朕要你活着!”

  “好好活着!”

  “活着受尽相思苦、离别苦、愧疚苦!”

  “活着一辈子,求而不得、念而不见、终生悔恨、永无宁日!”

  这是帝王最极致的偏执,最狠绝的成全,最阴毒的惩罚。

  不杀、不刑、不废。

  只留他孤身一人,守着满院秋风、满地回忆、满心相思。

  活着,比死更痛。

  活着,永世煎熬。

  汉臣被他死死扣住脖颈,脊背剧痛,呼吸微弱,却缓缓闭上眼,轻轻应了一字:

  “好。”

  “我愿。”

  只要能念着阿谦,只要能守着和他唯一的回忆。

  永世孤寂,终生煎熬,他心甘情愿。

  庭院秋风烈烈,叶落萧萧。

  帝王妒火焚心,偏执难平。

  废人执念入骨,相思至死。

  一盘棋局,终成两败。

  一人身死黄土,一人囚于空城。

  遥遥相望,永世无期。1

段评

(*≧ω≦) 看得有点意思,想接着看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