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医院大门的玻璃幕墙洒进来,清亮温暖,新一天的就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。
陆昭西提着白大褂的口袋,刚踏进安心医院的院门,目光下意识一扫,就定格在了路边的人影上。
顾易中就站在昨天那个老位置,安安静静靠着行道树,身形挺拔,眼神一瞬不瞬地望着医院门口。
从陆昭西出现的那一刻起,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他身上,没有半分偏移。
陆昭西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,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,瞬间又冒了出来。
他原本以为昨天自己态度强硬、连保安都出动了,这人今天肯定不会再来纠缠了。
没想到,对方居然这么执拗。
陆昭西脚步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压下情绪,不想上班第一天就闹得不愉快。他打定主意,直接无视,当做没看见,抬脚就往门诊楼走。
可他刚走近,顾易中立刻就迎了上来。
没有过激的动作,没有拉扯阻拦,只是稳稳站在他面前,声音温和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再也没有昨天的急切莽撞。
“昭西,早上好。”
陆昭西停下脚步,抬眸看着他,语气冷淡又无奈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顾易中看着他疏离的模样,心口微微发涩,却依旧耐心开口:“我不干什么,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,不会耽误你太久工作。”
“我没什么话跟你说。”陆昭西直接拒绝,“我昨天说得很清楚,我不认识你,你不要再跟着我、缠着我了。”
换做普通人,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冷漠拒绝,被当成怪人对待,早就知难而退了。
可顾易中不行。
这是他跨越生死、跨越时空找回来的人,是他念了半生、盼了半生、痛了半生的知己。
别说只是被冷淡对待,就算是被厌恶、被驱赶、被误会,他也不可能放手。
顾易中看着他,眼神认真又执着:“昭西,我知道你现在不记得,你觉得我说的都是胡话。但我没有骗你,半句都没有。”
“我今天不跟你说凶险的战场,不跟你说生离死别,我就跟你说我们最轻松、最开心的日子,好不好?”
陆昭西听得头疼,忍不住叹气:“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我从小到大的生活很普通,读高中、考大学、学医读研,从来没有上过国立大学,从来没有出国留学,更没有和谁在乱世里并肩过。”
“你的故事很感人,但主角真的不是我。”
“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?或者是把影视剧、小说里的情节当真了?”
顾易中轻轻摇头,眼神无比笃定:“我没有记错,也没有认错人。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,但不会有人和你眉眼一模一样,和你性子一模一样,连做梦的残影都和我们的过往一模一样。”
这话听得陆昭西一愣。
做梦的残影?
他正要追问,上班打卡的时间快要到了,身后已经有同事陆续走来。
陆昭西不想被人围观议论,只能妥协般地开口:“行,我没时间跟你耗。你要说就快点说,说完立刻走,以后别再来医院堵我。”
“好!我很快!”顾易中立刻应声,眼底亮起一点微光。
他放慢语速,声音温柔,一点点描摹着两人最温柔的青春时光,没有硝烟,没有鲜血,只有纯粹的少年情谊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就在大学校园的梧桐小道上。那天阳光特别好,树叶落了一地光斑,我们两个都赶时间上课,急匆匆撞在了一起。”
“你怀里的书撒了一地,你第一反应还跟我道歉,说是你自己走太急了。”
“你那时候笑得特别干净,眉眼弯弯的,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陆昭西站在原地,静静听着。
陌生的故事,离谱的经历,可不知道为什么,听着对方温柔的语调,看着他满眼真切的模样,他心底居然没有一丝波澜,反而隐隐有点微妙的异样。
顾易中继续轻声说着:“大学四年,我们天天黏在一起。上课坐同桌,下课一起去图书馆,傍晚就沿着学校的湖边散步。”
“我们总为了学术观点吵架,吵得面红耳赤,全班同学都看我们辩论,老师还总夸我们两个年少有志。每次吵完,都是你傲娇别扭,我先低头认输。”
“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,只有满腔热血,满心都是让国家变好的念头。”
他一字一句,说得细致入微,连细微的小细节都清清楚楚。
不是笼统的大话,不是编造的故事,全是细碎、真实、只有亲身经历才会知道的小事。
陆昭西沉默地听着,没有再打断他。
顾易中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继续说道:“大四毕业,所有人都在忙着找安稳的工作,忙着回乡度日。我们两个一意孤行,非要出国深造。”
“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,我们在国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租了最便宜的地下室,阴暗潮湿,一年四季见不到太阳。”
“冬天没有暖气,被子薄得像纸,我们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取暖,冻得浑身发抖,却还是在灯下啃书学到凌晨。”
“那时候你跟我说,再苦都值得,等学成回国,就可以救百姓、兴家国。”
这些话平平淡淡,没有惊心动魄,没有生离死别,只是两个少年最朴素的青春日常。
可落在陆昭西耳朵里,却莫名让他心口微微发沉。
太真实了。
真实得不像编造的故事。
如果是骗子,只会编轰轰烈烈、感人肺腑的桥段,不会说这些枯燥、细碎、无人在意的日常。
陆昭西皱着眉,低声问了一句:“你说的这些……都是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顾易中立刻点头,眼神恳切,“每一件事,每一句话,都是我亲身经历,我亲眼所见。”
陆昭西沉默了。
他想反驳,想说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些经历,可看着顾易中毫无虚假的眼神,那些到了嘴边的话,居然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我知道你很难相信。”顾易中放软了语气,“没关系,我不急。我可以天天跟你说,慢慢跟你说。总有一天,你会相信的。”
“我说完了,不耽误你上班了。你快去打卡吧,我不吵你。”
说完,顾易中主动往后退了两步,乖乖让出道路,安安静静站在路边,不再打扰他。
陆昭西看着他退让的模样,心里那点厌烦,莫名少了大半。
他没再说话,转身走进了门诊楼。
一整天上班,陆昭西都有些走神。
接诊病人、写病历、查房,明明都是日复一日熟悉的工作,可他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荡着顾易中今天说的那些话。
梧桐小路、湖边晚风、国外的地下室、深夜苦读的少年。
一幕幕画面,清晰又温柔,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。
越想越乱。
他忍不住低声自语:“奇怪,我明明没经历过,怎么会觉得不陌生?”
白天忙碌,还能勉强压下思绪。
到了晚上,夜深人静,一切安静下来之后,那些细碎的画面,彻底钻进了他的梦里。
当夜,陆昭西再一次做了那个反复纠缠他很多年的怪梦。
梦里不再是模糊破碎的光影,反而变得无比清晰。
他梦见自己穿着老旧的长衫,抱着厚厚的书本,走在满是梧桐的校园里;梦见自己和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并肩散步,吹着湖边的晚风,畅谈着遥远的理想;梦见昏暗的灯光下,两个少年挤在狭小的房间里,啃着晦涩的书本,眼神坚定无比。
画面一转,梦境骤然骤变。
温柔的校园瞬间破碎,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硝烟,战火纷飞。
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炮火声,眼前是染红大地的鲜血,满地狼藉,尸骸遍地。
他穿着厚重的军装,手握钢枪,在枪林弹雨中冲锋。
身边始终跟着一个熟悉的背影,一直护着他,陪着他,和他并肩作战。
他看不清对方的脸,却无比笃定地知道,这个人是他最信任、最亲近的人。
最后一幕,是极致的惨烈。
一颗子弹飞速袭来,他下意识护住身前的人,后背一阵剧痛,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衣衫。
视野瞬间发黑,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声,凄厉又绝望,喊着他的名字——昭西。
“昭西!不要!”
猛地一下!
陆昭西瞬间从床上惊醒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淋漓,后背的睡衣全部被汗水浸透。
心脏狂跳不止,砰砰地快要跳出胸腔。
漆黑的房间里安安静静,没有炮火,没有硝烟,没有鲜血,没有绝望的哭喊。
只有现代化的卧室,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,安稳又温暖。
是梦。
又是这个梦。
从小到大,无数次重复的怪梦。
以前梦境一直模糊,只有零碎的片段,让他只觉得压抑难受。
可今晚,所有画面、所有声音、所有触感,都真实得可怕。
连那声绝望的呼喊,都清晰地刻在耳边。
陆昭西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靠在床头,久久无法平静。
他低声呢喃:“顾易中……”
梦里那个一直陪着他、最后崩溃痛哭的人,是顾易中?
原来如此。
原来这么多年反复纠缠他的梦境,不是凭空产生的幻觉,不是心理压力太大的臆想。
是真的有画面,有原型,有那个人。
这一刻,陆昭西心里长久以来的认知,彻底动摇了。
他一直坚定自己的人生平淡普通,没有离奇过往,没有前世今生。
可无数次重复的怪梦,加上顾易中日复一日、细致入微的讲述,两件事完美重合,由不得他不信。
陆昭西坐在床头,沉默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破晓,晨光微亮。
他收拾好情绪,像往常一样洗漱、换衣服、准备上班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心境,彻底不一样了。
再次走到医院门口,他一眼就看到了依旧守在路边的顾易中。
男人依旧是那身旧衣服,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,却依旧执着地望着门诊楼的方向。
一夜未歇,想来他大概率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。
看着他孤单执拗的背影,陆昭西心底再也没有半分厌烦,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他主动走了过去,停在顾易中面前。
顾易中看到他走来,眼底瞬间亮起微光,立刻站直身体,轻声开口:“昭西,你来了。”
以往,陆昭西只会冷漠驱赶,无视避开。
可今天,他没有。
他抬眸看着顾易中,眼神认真,带着迟疑,也带着探究,缓缓开口,问出了藏在心底一夜的疑惑。
“顾易中,你跟我说的那些过往……还有战场上的一切,都是真的对吗?”
顾易中浑身一震,眼底瞬间涌上水光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:“你……你愿意听我说了?你信我了?”
“我还没完全信。”陆昭西坦诚开口,语气平静,“但是我做了很多年的怪梦,梦里的场景,和你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校园、留学、战火、战场、还有最后我中弹的画面,全都对上了。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
顾易中眼眶瞬间红了,压了无数日夜的委屈、酸涩、执念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。
他以为他要熬很久,要讲千百遍,才能换来对方一丝动容。
没想到,他的昭西,哪怕失了忆、换了时空,灵魂深处的羁绊,从来没有断过。
顾易中声音微微哽咽,用力点头:“是真的,全都是真的。”
“你梦里的一切,都是我们亲身经历的过往。”
陆昭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隐忍的情绪,心里愈发复杂。
“那我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?”
顾易中深呼吸,压下眼底的湿意,认真解释:“你是战死在乱世的,生死割裂记忆,轮回转世之后,前世的记忆会彻底封存。”
“你现在的人生,是崭新的、安稳的、幸福的一生,没有战乱,没有疾苦,不用再刀口舔血,不用再为国赴死。”
“可你的灵魂不会骗人,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经历,会变成梦境,一遍遍提醒你我们的过往。”
陆昭西静静听着,沉默良久。
他看着眼前执着守候、跨越时空来找他的人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“那你继续说。”
“接下来的所有事情,你全部讲给我听。我要知道所有真相。”
不再驱赶,不再质疑,不再反感。
他愿意放下自己二十多年的认知,愿意倾听这段荒诞却真实的过往。
顾易中眼底光芒大盛,满心的灰暗荒芜,在这一刻彻底被光明填满。
他等这句话,等了整整半生,等了跨越时空的重逢。
他重重点头,声音温柔又坚定:“好。”
“我慢慢讲,所有的一切,我全部讲给你听。”
从这天起,一切都变了。
陆昭西不再无视他、驱赶他、厌烦他。
每天上班前、下班后,他都会留出一点时间,安静地听顾易中讲述过往。
医院门口、街边长椅、下班的小路旁。
顾易中一点点拼凑,从校园初识,到异国苦熬,从归国赴火,到战场诀别,一字一句,温柔又沉重。
陆昭西就静静听着,不打断、不质疑,把所有陌生的过往,一点点记在心里。
同事们很快发现了异常。
往日里清冷自律、从不与人私下纠缠的陆医生,最近天天和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,一聊就是很久。
流言蜚语,也随之悄悄传开。
午休时分,护士站的几个护士凑在一起,小声议论。
“你们发现没?陆医生最近天天跟那个奇怪的男人聊天,就是前段时间来医院闹事的那个。”
“对啊!我还以为那人是骚扰者呢,没想到陆医生居然愿意理他了。”
“那人看着怪怪的,穿着老气,说话神神叨叨的,不会是骗子吧?陆医生不会被洗脑了吧?”
一个相熟的女护士路过办公室,忍不住悄悄提醒陆昭西。
“陆医生,我多说一句啊,你别生气。那个男人看着不靠谱,神神秘秘的,你还是离他远一点,别被他骗了。”
“现在骗子花样特别多,专门编这种离奇故事骗人,你可千万别当真。”
陆昭西正在整理病历,闻言抬头,淡淡摇了摇头。
“我心里有数,他没有骗我。”
护士一愣,还想再劝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无奈叹气离开。
不仅同事担心,就连科室主任都特意找陆昭西谈了话。
办公室里,主任看着他,语气严肃又温和。
“昭西,你是我们科室最优秀的年轻医生,专业过硬、品行端正,院里一直很看重你。”
“最近院里很多人都在议论你和那个外来男子的事情,流言很多,影响不太好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地善良,愿意倾听别人,但是你也要注意分寸。那人来历不明,举止怪异,你少跟他接触,别影响自己的工作和声誉。”
“要是对方纠缠不休,院里可以帮你报警处理。”
面对领导的善意提醒和警告,陆昭西没有丝毫退缩。
他抬眸,眼神平静却无比坚定,一字一句认真回答:“主任,谢谢您关心。”
“但我没有被欺骗,也没有糊涂。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的真相。”
“不管别人怎么看、怎么说,我都想查明白。”
主任看着他执拗的眼神,知道他心意已决,只能无奈摇头:“你啊,太轴了。你自己好好把握,别影响工作就行。”
所有人都不理解。
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,放着安稳顺遂的人生不要,非要相信虚无缥缈的前世今生。
只有陆昭西自己清楚。
他不是糊涂,不是被洗脑。
他只是不想辜负一场跨越生死、跨越时空的奔赴。
不管过往是真是假,不管结局如何,他都要陪着顾易中,把这场无人知晓的执念,彻底弄清答案。
下班后,夕阳漫天。
两人并肩走在繁华的街道上,晚风温柔,车水马龙,盛世安稳。
顾易中看着身边安然无恙、岁月静好的陆昭西,轻声开口,语气带着万千感慨。
“昭西,你知道吗?我无数次幻想过,要是你能活下来,我们的晚年,就是这样的场景。”
“没有炮火,没有厮杀,不用提心吊胆,不用生死离别。”
“可以安安稳稳走在阳光下,吹着晚风,平平淡淡,岁岁年年。”
陆昭西侧头看着他落寞温柔的侧脸,心底泛起一阵酸涩。
他轻声回应:“以后都会是这样的。”
“从今往后,岁岁平安,再也没有战乱,再也没有离别。”
顾易中转头看向他,眼底星光璀璨,温柔笃定。
“嗯。有你在,就是最好的盛世人间。”
外界非议万千,世人不解纷纷。
但从这一刻起,他们彼此信任,彼此笃定,彼此并肩。
跨越时空的羁绊,终于在盛世人间,重新生根发芽。1
看到这里就想看下一章,不够看啊大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