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二六年。
顾易中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耳边是汽车飞驰的声响,头顶是高耸入云的楼房,街边的霓虹招牌亮得晃眼,行人步履匆匆,人人手里攥着小小的手机,低头看着屏幕。
这是一个完全陌生、超出他所有认知的世界。
没有战火,没有硝烟,没有流离失所的百姓,遍地都是国泰民安的模样。
这就是他们当年拼了命想要守护的盛世。
是陆昭西临死前,都没能亲眼见一眼的太平人间。
顾易中望着眼前繁华的一切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昭西,你看,我们做到了。”
“山河无恙,国泰民安,真的、真的和我们当年期盼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可惜你看不见了……不对。”
他猛地回过神,眼底瞬间重新燃起光亮,攥紧了双手,指节发白。
“你看得见。我来了,我在这个时代,我一定能找到你。”
穿越时空不是幻觉,逆天改命不是空想。
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,跨越二十年岁月,让他来到这里,就一定是留了重逢的余地。
哪怕陆昭西死在了当年的战场,二十年轮回,他一定转世在了这个世界!
这一刻,顾易中所有的迷茫、无措全部消散,心里只剩下一个唯一的目标——找陆昭西。
不管天涯海角,不管人海茫茫,他一定要把人找出来。
可偌大一座现代化大城市,千万人口,高楼林立,他一无所有,无依无靠,连路都不认识,想找一个人,简直难如登天。
他身上还穿着二十年前老旧朴素的衣衫,和周围光鲜亮丽的路人格格不入,站在街头,显得格外突兀。
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,有人好奇打量,有人小声议论。
“这人穿得好复古啊,拍戏的吗?”
“看着怪怪的,不会是流浪汉吧?”
“看着挺年轻干净的,就是穿搭太老了。”
流言入耳,顾易中全然不在意。
别人怎么看他,怎么想他,都无所谓。
他现在只想找人。
他拉住一个又一个路人,一遍又一遍询问,语气急切又认真。
“您好,请问您认识一个叫陆昭西的人吗?”
“二十多岁,眉眼很干净,性子温和。”
路人全都摇摇头,一脸茫然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没听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小伙子,你找人去派出所啊,在大街上瞎问没用的。”
找人太难了。
这座城市太大了,人海茫茫,仅凭一个名字,如同大海捞针。
顾易中没有放弃。
整整三天三夜,他走遍了市中心所有街道、商圈、公园、学校。
饿了就啃路边最便宜的面包,渴了就喝自来水,累了就蹲在街边歇两分钟,睁眼继续找。
不眠不休,不肯停歇。
半生执念,一朝踏碎时空,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。
他心里始终笃定一句话:昭西一定在这里,他一定在。
第四天上午。
烈日高悬,天气闷热。
顾易中走得脚底发酸,嗓子干涩沙哑,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,依旧一无所获。
他靠着路边的栏杆站着,微微低头,眼底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“难道……我找错方向了?”
“昭西,你到底在哪里?”
就在他心绪低沉的时候,无意间抬头,看到了不远处一栋气派整洁的白色大楼。
楼顶写着四个大字:安心医院。
医院。
顾易中心底猛地一动。
陆昭西前世温柔细腻、心怀悲悯,读书时就心软善良,最爱帮人。若是转世为人,定然也是救死扶伤、心怀善意的性子。
他大概率会做医生。
这个念头一出,顾易中瞬间精神大振,所有疲惫一扫而空。
对!医院!他怎么没想到!
他立刻抬步,快步朝着安心医院狂奔而去。
医院人来人往,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,挂号的、看病的、拿药的,人潮涌动,十分热闹。
顾易中冲进大厅,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掠过,都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
他不肯放弃,一层一层楼跑,一间一间诊室看。
急诊科、内科、外科、中医科、检验科……
他跑遍了整整五层楼,汗水浸透了满身衣衫,心脏砰砰狂跳,又紧张又期待。
就在他走到门诊三楼走廊拐角的时候。
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,猝不及防映入眼帘。
走廊尽头,一位身穿洁白医生制服的青年,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本,缓步走来。
身形清瘦挺拔,眉眼干净温润,鼻梁秀气,眉眼温柔。
哪怕换了一身衣服,换了一个时空,褪去了当年的军装,一身白衣斯文儒雅。
可顾易中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他。
是他的昭西!
是那个陪他梧桐初遇、陪他异国苦熬、陪他战场生死、死在他怀里的陆昭西!
一瞬间,时间静止,呼吸停滞。
所有的奔波、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的煎熬、所有半生的执念,在这一刻全部爆发。
顾易中浑身剧烈一颤,眼眶瞬间通红,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,又酸又烫。
是他!真的是他!
他找到了!他真的跨越时空,找到他的昭西了!
走廊人来人往,人声嘈杂。
顾易中什么都顾不上了,什么体面、什么冷静,全部抛之脑后。
他迈开大步,不顾一切冲了过去,声音带着极致的颤抖和狂喜,大声喊出那个刻了一辈子的名字。
“昭西!!!”
响亮的呼喊响彻走廊。
前方行走的白衣青年闻声,脚步一顿。
陆昭西缓缓抬起头,疑惑地望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这一刻,顾易中几乎要落泪。
还是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,还是那张熟悉的眉眼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,分毫未变。
只是那双眼睛里,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,没有并肩过往的熟稔。
只有全然的陌生、疑惑,还有一丝淡淡的警惕。
陆昭西看着眼前这个衣衫陈旧、满头大汗、情绪极度激动的陌生男人,微微皱起眉头。
他完全不认识对方。
陆昭西礼貌地开口,声音清冷温和,带着职业性的疏离:“先生,您是在叫我吗?”
一句陌生的问话,像一盆冰水,瞬间从头浇下,浇得顾易中浑身冰凉。
顾易中僵在原地,狂喜瞬间僵住,心口猛地一疼。
他不敢相信,死死看着眼前的人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是我!昭西,是我啊!”
“你看看我!我是顾易中!”
他快步上前,一把伸手,紧紧攥住了陆昭西的手臂。
掌心触到温热真实的体温,是活的,是实实在在的人。
不是幻觉,不是梦境,是真的重逢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绝望。
陆昭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,下意识用力挣脱了手臂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眉头皱得更紧,眼神警惕,语气疏离又冷淡:“不好意思,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。请你不要随便碰我。”
“认错人了?”
顾易中怔怔地看着他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,一遍遍呢喃,声音沙哑破碎。
“怎么会认错……怎么可能认错……”
“昭西,是我啊,顾易中!你的兄弟!你怎么会不认识我?”
陆昭西看着他情绪激动、眼神执拗的样子,心里下意识判定这人大概率是精神有问题。
他压下心底的不耐,依旧保持着医生的素养,语气平静:“这位先生,我真的不认识你。”
“我还有工作要忙,请你不要在这里闹事,不要打扰我上班。”
说完,陆昭西转身就想走。
“别走!你别走!”顾易中立刻上前拦住他,眼底泛红,急切得近乎哀求。
“昭西,你好好看看我!你仔细想一想!”
“我们大学在梧桐树下相撞相识,我们一起上课辩论,一起湖边谈心!”
“我们一起出国留学,住阴冷的地下室,冬天冻得发抖,一起发誓要报效祖国!”
“我们一起参军报国,一起上战场,一起枪林弹雨并肩作战!”
“你为了救战友,替人挡子弹,死在我怀里!你忘了吗?你全都忘了吗?!”
顾易中语速极快,字字泣血,把两人一辈子的过往,一口气全部说了出来。
每一句,都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。
每一句,都是他半生难忘的执念。
可听在陆昭西耳朵里,只觉得荒谬至极、莫名其妙。
什么大学相撞、什么留学吃苦、什么战场打仗、什么替人挡子弹。
全都是乱七八糟、荒诞离谱的胡话。
他活了二十多年,从小到大顺顺利利,读书、考学、学医、进医院工作。
从来没有参过军,从来没有去过国外留学,从来没有上过什么战场。
他的人生里,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顾易中的人。
陆昭西脸色彻底冷了下来,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告。
“够了!”
“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,也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,我不认识你,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有经历过。”
“请你立刻离开,不要再来纠缠我,再闹我就叫保安了。”
说完,陆昭西绕过他,抬脚就要继续往前走。
“昭西!”顾易中再次拦住他,眼神通红,满心不甘。
“你怎么能忘?你怎么可以全部忘掉?!”
“当年在湖边,你看着远方说要报效祖国!当年在地下室,你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!当年战场上,我们说好生死与共!”
“这些话,你全都忘了吗?!”
走廊来往的患者、护士、其他医生,全都停下脚步,好奇地围了过来,小声议论。
“怎么回事啊?吵架了?”
“这男的谁啊?看着怪怪的。”
“陆医生脾气一向很好的,今天都生气了,肯定是这人无理取闹。”
“不会是跟踪狂吧?”
议论声源源不断传来,全部偏向陆昭西,所有人都觉得顾易中是闹事的疯子。
陆昭西脸面挂不住,又烦又无奈,眉头紧锁,语气冷硬:“我不清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,但请你立刻停止骚扰我。”
“我不认识你,没有任何过往,你说的一切,我一概不知。”
“保安马上就来,你自己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陆昭西不再看他,转身径直走进诊室,关上了门,彻底隔绝了两人的视线。
砰的一声关门声。
像是彻底关上了顾易中所有的希望。
顾易中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,浑身僵硬,手足冰凉。
周围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他身上,好奇、疑惑、嘲讽、同情,各式各样的眼神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跨越二十年时空,踏碎生死阴阳,耗尽半生执念,拼尽全力换来的重逢。
结局却是——
他记得所有岁岁年年、生死与共。
而他的昭西,完完全全,彻彻底底,不记得他分毫。
形同陌路,素不相识。
那一刻,巨大的孤独和悲凉,瞬间淹没了他。
他站在喧闹人潮里,仿佛孤身一人,站在无人的荒原。
旁人看不懂他的执念,旁人不懂他跨越生死的奔赴,旁人不懂他半生的煎熬和等待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有多痛。
他千里奔赴,跨越时空归来。
故人犹在,岁月无恙。
唯独故人记忆空空,再也不识旧人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,保安匆匆赶来,上下打量着顾易中。
“先生,是你在这里闹事纠缠医生吗?请你立刻离开医院,不要影响我们正常工作,否则我们报警处理。”
顾易中没有争辩,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紧闭的诊室大门,眼底一片通红,声音沙哑低沉。
“我不闹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找我的故人。”
保安听不懂他的话,态度强硬:“不管找谁,这里不允许纠缠医护人员,请马上离开!”
顾易中缓缓收回目光,沉默地点点头,一步步转身,慢慢走出了医院大厅。
走出医院大门,外面阳光刺眼,车水马龙依旧繁华。
盛世依旧,山河安稳。
可他的世界,空荡荡一片荒芜。
他站在路边,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,低声喃喃,带着无尽的酸涩和无奈。
“昭西,你真的……全都忘了啊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片刻后,他缓缓握紧拳头,眼底的失落尽数褪去,重新燃起执拗又坚定的光。
“你忘了没关系。”
“你不记得我没关系。”
“所有的过往,所有的苦,所有的约定,我一个人记得就够了。”
“就算你不认得我,我也不会走。”
“我等你,我慢慢告诉你。”
“我一点点,把我们的一辈子,全部重新讲给你听。”
“总有一天,你会想起来的。”
“总有一天,你会再认出我一次。”
从这天开始,顾易中没有离开。
他就在安心医院附近住了下来,找了一份最普通的临时工,暂且落脚在这个陌生的时代。
他不走。
他要守着陆昭西。
一天不记起,他就守一天。
一年不记起,他就守一年。
不管多久,不管多难,不管对方多么冷漠疏离,不管世人怎么看他笑话。
他绝不会再丢下陆昭西一个人。
前世战场,他没能护住他。
今生盛世,他余生所有时光,只为等他归忆,等他重逢。
第二天一早。
陆昭西准时上班,刚走到医院门口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顾易中。
男人依旧穿着那身老旧的衣服,安安静静站在角落,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。
执着、坚定,从未移开。
陆昭西脚步一顿,眉头瞬间再次皱紧,心底满是无奈和烦躁。
这人,居然还没放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