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走后的第四年,林听晚开始了一项奇怪的计划。
她要去看一万次日落。
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。那天她在家整理书架,翻出了一本旧书——聂鲁达的诗集。书页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,是她大学时期买的。她随手翻开,看到了一句被荧光笔划过的诗:
“在我贫瘠的土地上,你是最后一朵玫瑰。”
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。
她记得陆沉舟在信里写过类似的话——“你是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盛大的潮汐。”她当时读到的时候哭了。现在再想起来,眼眶还是会发热。
她把诗集放回书架,走到阳台上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温度。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,云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。
她看着那片晚霞,忽然想:他走后的这四年,我看过多少次日落了?
她算不出来。
但她想,也许她可以把以后的每一次日落都记录下来。一万次。如果他能在某个地方看到她,那他就可以通过这些日落,知道她过得很好。
于是她开始了。
第一次日落:2023年6月12日,厦门。
她站在曾厝垵的天台上,看着太阳缓缓沉入海平面。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,再从橙色变成紫色,最后归于深蓝。她拍了一张照片,在日记本上写下:
“今天的日落很美。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路,像是通往你所在的地方。”
第二次日落:2023年6月13日,厦门。
她去了他们以前常去的那个观景台。一对年轻情侣站在她旁边,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,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上。她看着他们,笑了笑,然后转过头继续看日落。
“今天有人在我旁边谈恋爱。我想起我们也曾这样站在这里看海。那时候你还在。”
第三次日落:2023年6月18日,鼓浪屿。
她接了一个拍摄工作,在鼓浪屿拍一组建筑写真。收工的时候正好赶上日落,她站在日光岩上,看着整个岛屿被金色的光笼罩。
“鼓浪屿的日落很温柔。像你说话的语气。”
第十次日落:2023年7月2日,泉州。
她出差路过泉州,在洛阳桥上看了一场日落。桥下的江水被染成了金色,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过。
“洛阳桥很长,我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完。如果你在,我们应该会走得更慢一些。”
第五十次日落:2023年9月15日,上海。
她在上海参加一个摄影展,傍晚的时候溜出来,在外滩看日落。东方明珠塔在夕阳中闪闪发光,黄浦江上船只来来往往。
“上海的日落很匆忙,像是这座城市不允许任何人停下来。但我还是停下来看了。替你看了。”
第一百次日落:2023年12月31日,哈尔滨。
她在零下二十度的松花江上看日落。江面结了厚厚的冰,夕阳照在上面,像是铺了一层碎钻。她的睫毛上结了霜,鼻子冻得通红,但她一直看到太阳完全落下。
“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次日落。明年我还会继续看的。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。”
第三百次日落:2024年6月15日,大理。
她回到了那家叫“深海”的咖啡馆。老板还记得她,给她做了同一款咖啡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太阳从苍山背后落下去,把整个洱海染成了金色。
“大理的日落还是那么好看。和那年我们一起看的一模一样。”
第五百次日落:2024年11月2日,腾冲。
她在银杏村里看日落。金黄色的银杏叶铺满了地面,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整个世界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。
“银杏村的秋天像童话。如果你在,一定会想拍下来。”
第八百次日落:2025年5月20日,青岛。
她在栈桥上看日落,海风很大,吹得她的风衣猎猎作响。远处的海岛在夕阳中变成了一幅剪影。
“今天是520。海边有很多情侣在拍照。我一个人来的,但不觉得孤单。因为你在我心里。”
第一千次日落:2025年9月10日,拉萨。
她终于去了西藏。布达拉宫在夕阳中金光灿灿,大昭寺前的转经筒被信徒们转动着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她坐在药王山上,看着太阳缓缓沉入群山之中,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难过。而是因为太美了。美到她想跟他分享,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。
“拉萨的日落是我见过最接近天堂的日落。我想你一定也看到了。”
第两千次日落:2026年8月22日,平潭。
她又回到了这里。四年了,她每年夏天都会回来一次。今年的蓝眼泪不如往年密集,但日落格外好看。她坐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块礁石上,看着太阳慢慢沉入海面。
“我回来了。每年的这个时候,我都会觉得你还在。在这片海里,在这阵风里,在这片晚霞里。”
她在那块礁石上坐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下来,星星开始在头顶闪烁。她站起来,准备回去的时候,发现礁石的缝隙里夹着一个小小的贝壳。白色的,形状很规整,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。
她捡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她忽然想起陆沉舟送给她的那块心形石头。那块石头至今还放在她的床头柜上。还有陈屿在平潭海滩上捡到的那块。她现在有三块“来自大海的礼物”了。
她把贝壳放进口袋,对着大海轻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海浪声回应了她。
第两千三百次日落:2026年12月14日,斯里兰卡。
她终于出国了。她一直想出国走走,但总是不敢。她怕语言不通,怕迷路,怕一个人应付不来。但后来她想通了——陆沉舟一个人面对死亡都不怕,她有什么好怕的?
她坐在加勒古堡的城墙上,看着印度洋上的日落。天空被烧成了火红色,海面上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一层金粉。
“斯里兰卡的日落很热烈,像这里的咖喱一样。我想你一定会喜欢。”
第三千次日落:2027年6月21日,夏至,漠河。
她去了中国最北端的北极村。夏至的漠河有极昼现象,日落之后没多久天就又亮了。她坐在黑龙江边,看着太阳在地平线上徘徊了很久才肯落下。
“今天的日落很长很长,长到我有足够的时间把想说的话都在心里说了一遍。陆沉舟,我今年二十九岁了。比你还大两岁了。我会带着你那份,好好地活下去。”
第四千次日落:2028年3月15日,厦门。
这一天是他的忌日。九年了。
她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,去了他的墓地。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他的笑容依然清晰。她把花放在碑前,坐下来,跟他讲这一年发生的事情。
“我又出了一本摄影集,是关于日落的。叫《一万次日落》。不过现在还不到一万次,我才看了四千次。等我攒够了一万次,我就把这本书出版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到时候,我再来念给你听。”
她在墓园里待到日落时分。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我走了,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她转身离开的时候,一阵风吹过来,吹动了墓碑前的雏菊花瓣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第五千次日落:2029年1月1日,新西兰。
她在皇后镇的瓦卡蒂普湖畔看新年的第一次日落。远处的卓越山脉被夕阳染成了粉红色,湖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,像是打翻了一盒水彩。
“新年快乐,陆沉舟。这是新的一年,也是没有你的第十年。但我已经学会和想念和平共处了。它不会消失了,但它也不再让我疼痛了。它变成了我的一部分,像心跳一样自然。”
第六千次日落:2030年8月15日,冰岛。
她终于来了。那个他曾经在信里提到过的地方。她站在维克黑沙滩上,看着太阳在北大西洋的尽头缓缓沉落。天空被染成了紫色和粉色交织的颜色,像是上帝打翻了一瓶薰衣草精油。
“冰岛的日落像一场梦。我替你看到了。它很美,但比不上你。”
第七千次日落:2032年4月9日,希腊。
她在圣托里尼岛看日落。蓝白色的房子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,爱琴海的水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金。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聚在悬崖边,一起鼓掌欢呼,庆祝这场日落的落幕。
林听晚没有鼓掌。她只是微笑着,在心里说了一句:看到了吗?这是第七千次了。
第八千次日落:2034年11月20日,南极。
她跟着一艘科考船去了南极。在南极半岛的冰川之间,她看到了此生最壮观的日落。太阳贴着地平线缓缓移动,把整片冰原染成了粉红色和金色。冰山在夕阳中闪闪发光,像是巨大的宝石。
船上的人都在甲板上拍照,只有林听晚一个人静静地站着,眼泪不停地流。
不是因为冷。是因为太美了。美到让她觉得,如果他能看到就好了。
“陆沉舟,我到南极了。这里的日落像另一个星球。我想你一定会喜欢。不,你一定会爱上这里。”
第九千次日落:2037年8月19日,平潭。
她又回来了。距离她第一次来平潭,已经过去了十九年。
她老了。头发里有了几根白发,眼角有了细纹,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和十九年前那个蹲在礁石上等蓝眼泪的女孩一样亮。
她坐在那片熟悉的沙滩上,看着太阳沉入海面。今天的日落很普通,没有绚丽的晚霞,没有壮观的云层,只是平平淡淡地暗了下去。
但她觉得,这是她看过的最好的日落之一。
因为这里是起点。是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“陆沉舟,第九千次了。还差一千次,我就完成我的计划了。”
“到时候,你会来看我吗?”
海风吹过来,像是某个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字。
好。
第一万次日落:2040年6月21日,夏至,平潭。
林听晚提前一周来到了平潭。她住在那家熟悉的民宿里,老板已经换了人,但房间还是那间——二楼靠窗,能看到大海。
她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:早起看海,白天在岛上散步,傍晚看日落,晚上听海浪声。
她不再急着赶路了。她有大把的时间,因为她已经退休了。摄影集出了好几本,展览办了好几场,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。现在她只想安静地待着。
6月21日,夏至。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。
她早早地来到了那片海滩,坐在那块礁石上——那块她第一次遇到陆沉舟时坐的礁石。她把相机架好,调好参数,然后静静地等待着。
太阳开始西沉。
今天的日落格外漫长,像是天空也在为她拖延时间。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,美得不真实。
林听晚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接近海平面,心里默默地数着。
第一万次。
她做到了。
从2023年到2040年,整整十七年。她走遍了世界各地,看了一万次日落。每一次,她都在心里想着同一个人。
太阳碰到了海平面。
她按下了快门。
画面定格的那一刻,她忽然看到海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蓝色荧光。
是蓝眼泪。
在日落时分,在太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的时候,蓝眼泪出现了。
林听晚愣住了。
她放下相机,站起身,走到水边。蓝色的荧光在她的脚边闪烁,像是有人在海底点亮了一盏又一盏小小的灯。
她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海浪涌上来,漫过她的脚踝。蓝色的荧光围绕着她,像是某个人在拥抱她。
她站在那里,任由海浪拍打着她的脚踝,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过了很久,她低下头,对着那片蓝色的海说了一句话。
“陆沉舟,我看了第一万次日落了。”
“每一场,都很想你。”
海风忽然变得很轻很轻。
蓝色的荧光在海面上闪烁了几下,然后缓缓地暗淡下去,融入了暮色之中。
林听晚擦干眼泪,走回礁石边,收起相机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,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又说了一句:
“下次,我们一起看日出吧。”
海风轻轻吹过,像是某个人在说——
好。
——
那天晚上,林听晚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上,脚下是透明的海水,可以看到海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她低头看去,看到一头巨大的鲸鱼正缓缓沉入海底,它的身上覆盖着发光的微生物,像披着一件星辰做的斗篷。
鲸鱼的背上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,赤着脚,站在鲸鱼的背上,对她微笑着。
他的样子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——瘦削、苍白、安静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林听晚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陆沉舟。”她回应他。
“我看到你的日出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日出?”
“你最后说的那句——下次一起看日出。我看到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你说话算话。”
林听晚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。
“谢谢你,”他说,“谢谢你看了一万次日落。谢谢你想了我这么久。”
她拼命摇头,想说“不用说谢谢”,但声音发不出来。
他好像听懂了她的心声,又笑了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去该去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你已经完成了你该完成的。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你要彻底离开了吗?”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,声音颤抖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只是伸出手,指了指天空。
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看到满天繁星,像是一万只眼睛在看着她。
“我一直在,”他说,“在每个你看得到的地方。”
她低下头,发现脚下的海水已经变成了透明的,鲸鱼不见了,他也不见了。
只有她一个人,站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。
她抬起头,对着星空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——
林听晚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海浪声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。
她起床洗漱,收拾好行李,去楼下吃了早餐。
然后她背着相机,走出了民宿。
她沿着海滩走了很远,走到那片她熟悉的礁石区。她爬上最高的一块礁石,面朝东方,等待着。
太阳从海平线上缓缓升起,金色的光洒满了整片海面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林听晚举起相机,按下快门。
这是她的第一万零一次日出。
也是她新生活的第一天。
她放下相机,对着初升的太阳,轻声说了一句:
“早安,陆沉舟。”
海风轻轻吹过。
像是有人在说——
早安。
——
【番外五 · 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