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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四 · 蓝眼泪之夏

潮汐沉眠

林听晚从来没有想过,自己有一天会给别人讲陆沉舟的故事。

但此刻,她就坐在平潭岛那家名叫“深海”的咖啡馆里——和当年大理那家同名,却是不同的店——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眼睛红红的,手里攥着纸巾,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。

“所以……他真的已经不在了吗?”女孩问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林听晚点了点头。

“三年了。”

女孩叫苏念,是厦门大学海洋生物专业的研一学生。她在整理实验室旧资料的时候,偶然翻到了陆沉舟生前留下的研究笔记。那本笔记里记录了他在平潭连续四年观测蓝眼泪的数据,字迹工整,图表详尽,每一页的边角还标注着当天的天气、风向、潮汐时间和个人随笔。

其中有一页写着:

“今晚蓝眼泪大爆发。海滩上有个摄影师在拍,蹲了很久,头发被风吹得很乱。我帮她扶了三脚架。她跟我说谢谢,笑了一下。我好像有点喜欢她。”

苏念看到这一段的时候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她开始疯狂搜索陆沉舟的信息,找到了他发表的论文,找到了他的讣告,找到了他的墓碑照片,最后找到了林听晚的摄影集《潮汐沉眠》。

她花了三天时间把那本摄影集从头到尾看完了。然后她买了最早一班动车票,从厦门到了平潭。

她在平潭的海滩上转了一整天,最后在那家“深海”咖啡馆里,认出了正在喝咖啡的林听晚——和摄影集扉页上的作者照片一模一样。

“你是怎么认出我的?”林听晚问。

“你的摄影集里有一张照片,”苏念说,“是一个男人的背影,站在蓝色的海浪里。照片底下写着:‘给陆沉舟。’我当时就在想,能拍出这样的照片的人,一定很爱他。”

林听晚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。

“是,”她说,“我很爱他。”

苏念的眼眶又红了:“我……我能听听你们的故事吗?”

林听晚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海风透过窗缝吹进来,带着熟悉的咸涩气息。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讲过陆沉舟了。朋友们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他,怕她难过。家人也从来不问,怕她伤心。

但此刻,面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,她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。

“好,”她说,“我讲给你听。”

她从2018年的那个夏夜讲起。讲她如何蹲在礁石上等蓝眼泪,讲他如何出现帮她扶正三脚架,讲他站在蓝色海浪里的背影,讲那个冰凉得不像是活人体温的触感。

她讲他们在大理的咖啡馆重逢,讲他穿着她的粉色兔子卫衣在台风天帮她贴窗户,讲他们在镇海角的灯塔下一起吃午餐,讲他在海边拥抱她时说“我投降了”。

她讲他住院的日子,讲他凌晨三点要看海的请求,讲他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的温度,讲他在黎明时分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
她讲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但苏念注意到,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了。

“他走了以后,”林听晚说,“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接受这件事。不是忘记,是接受。接受他不会再回来了,接受我必须一个人活下去的事实。”

“你恨过他吗?”苏念问,“恨他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?”

林听晚认真地想了一会儿。

“没有,”她说,“我从来没有恨过他。我只是……很想他。”

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“对不起,”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,“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的。”

“你没有让我难过,”林听晚说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相反,我要谢谢你。”

“谢我?”

“谢谢你愿意听他的故事。谢谢你记得他。他生前总是觉得自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什么痕迹。但如果还有人记得他,还有人因为他而感动——那他就不算真正地消失过。”

苏念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“我会一直记得他的,”她说,“他的研究笔记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笔记。他对蓝眼泪的热爱,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。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科学家。”

林听晚笑了。那是发自内心的、温暖的笑容。

“是的,”她说,“他是。”

苏念走后,林听晚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。

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看着海面上的颜色从湛蓝变成灰蓝,再变成深蓝。咖啡馆的老板过来给她续了一杯热水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她在这家店住了三天了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说话干脆利落,店里的墙上挂满了客人留下的拍立得照片。林听晚第一天来的时候,老板认出了她。

“你是那个摄影师吧?”老板说,“拍蓝眼泪的那个。”

林听晚有些惊讶:“您认识我?”

“你那本摄影集我也有,”老板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一个书架,“放在那里好久了,经常有客人翻。拍得真好。”

她给林听晚安排了二楼靠窗的房间,窗外就是大海。每天早上,林听晚都会被海浪声唤醒,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蓝色。

她已经在平潭住了三天了。每天做的事情都很简单——早起看海,白天在岛上闲逛,傍晚去海滩上等日落,晚上坐在阳台上听海浪声。

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也许是等一场蓝眼泪。也许是在等别的什么东西。

第四天晚上,蓝眼泪来了。

林听晚正在房间里整理照片,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动。她走到窗边往下看,看到几个人正往海滩的方向跑,有人喊着“蓝眼泪来了”。

她拿起相机,下了楼。

海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今年的蓝眼泪比往年更加密集,整片海滩都被染成了幽蓝色,海浪涌上来的时候,像是有一条蓝色的绸缎在水面上铺展开来。人们发出惊叹声,纷纷举起手机拍照。

林听晚没有拍照。

她找了一块礁石坐下来,把相机放在膝盖上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蓝色的荧光在海面上闪烁、跳跃、熄灭,然后又重新亮起。它们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,在夜色中传递着只有大海才能读懂的信息。

她忽然想起了陆沉舟说过的话。

“渔民们相信,蓝眼泪是大海在为逝去的生命流泪。每亮一次,就代表有一个灵魂回到了海里。”

她看着那些蓝色的光点,心里想着:你已经回到海里了吗?你现在在哪里?你看到我在看你吗?

海风忽然大了一些,吹动了她的头发。她闭上眼睛,让海风拂过她的脸庞。
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“林听晚?”

她睁开眼睛,转过头。

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,手里拿着一台相机,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,皮肤被海边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,眼睛很亮。

林听晚看着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
不是因为他和陆沉舟长得像。事实上,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。这个男人的五官更深邃,身材更高大,气质也更开朗。

让她心跳漏拍的是他看她的眼神——那种小心翼翼的、带着期待的眼神,像是怕认错了人,又怕错过了人。

“你是……林听晚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
“我是,”她说,“你是?”

他松了一口气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灿烂,像是夏天的阳光。

“我叫陈屿,”他说,“是厦门大学海洋生物研究所的。我以前……是陆沉舟师兄的师弟。”

林听晚愣住了。

“我听说过你,”陈屿在她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,“师兄以前经常提起你。他说他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女孩,是个摄影师,拍的照片特别好看。”

林听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他还说,”陈屿继续说,“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和你一起去看一次鲸落。”

“他跟你说了这些?”林听晚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嗯。他住院的时候,我去看过他几次。他跟我讲了很多你们的事。”陈屿顿了顿,“他说你很勇敢。比他勇敢得多。”

林听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“他不在了以后,”陈屿说,“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消息。你的摄影集出版的时候,我第一时间就买了。拍得真的很好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我今天来平潭,是因为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因为师兄的研究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坐标。他说那是他观测蓝眼泪的最佳位置。我想来看看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一张照片——是一页研究笔记的特写。上面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,标注着几个坐标点,旁边写着:“最佳观测点。2018年7月,在此处遇到一个人。”

林听晚看着那页笔记,眼眶发热。

“他说的那个位置,”她说,“就是这里。”

陈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原来如此。”

他们并肩坐在礁石上,看着海面上的蓝色荧光此起彼伏。谁都没有说话,但沉默并不尴尬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。

过了很久,陈屿开口了。

“林听晚姐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你后悔吗?”

林听晚转过头看他:“后悔什么?”

“后悔和师兄在一起。毕竟……结局是那样的。”

林听晚看着远处的海面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后悔,”她说,“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
“即使知道结局会是那样?”

“即使知道。”她说,“如果让我重新选择一次,我还是会在那个夏夜去平潭,还是会走到那片海滩上,还是会让他帮我扶三脚架。还是会爱上他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,不是为了陪你走完一生。只是为了教会你什么是爱。然后他就走了。但你学会了。你就再也不会忘记了。”

陈屿看着她,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
“你真的很勇敢。”他说。

“不,”林听晚笑了笑,“我只是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
那天晚上,他们在海滩上聊了很久。陈屿给她讲了陆沉舟在实验室里的样子——严谨、认真、不苟言笑,但偶尔会冒出一些冷幽默,能把全实验室的人都逗笑。

“有一次,师兄养的一批夜光藻莫名其妙地死了,”陈屿笑着说,“他蹲在培养缸前面,对着那些死掉的藻类说了一句话。你猜他说了什么?”

“什么?”

“他说:‘你们怎么不等我把论文写完再死。’”

林听晚忍不住笑了出来。那是她认识陆沉舟以来,第一次听到关于他的、让她笑出声的故事。

“还有一次,”陈屿说,“他为了采集样本,在潮间带蹲了四个小时,结果涨潮的时候没注意,被海水困在礁石上了。最后还是渔民的船把他救回来的。他全身湿透了,但怀里抱着采样瓶,死死护着,一瓶都没洒。”

林听晚笑着笑着,眼眶就湿了。

这就是他。她爱的那个人。笨拙的、执拗的、温柔的、把所有热爱都藏在心底的陆沉舟。
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,”她说,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他在实验室里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
“应该的,”陈屿说,“师兄走了,但他的故事不应该跟着他一起消失。”

凌晨一点,蓝眼泪渐渐稀少了。人群陆续散去,海滩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
林听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。

“我要回去了,”她说,“明天一早的动车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

他们沿着海滩往回走。月光照在湿润的沙子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海浪声在耳边回荡,不急不缓,像是某种永恒的节拍。

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,林听晚停下脚步。

“就送到这里吧,”她说,“谢谢你今晚陪我。”

“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,”陈屿说,“谢谢你愿意跟我讲你和师兄的故事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

是一块石头。白色的,心形的。

林听晚愣住了。

“这是我在那片海滩上捡到的,”陈屿说,“就在刚才我们坐的那块礁石旁边。我觉得……可能是师兄让我找到的。”

林听晚接过那块石头,握在手心里。它的形状、大小、质感——和陆沉舟送给她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。

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“谢谢你,”她说,声音哽咽,“真的谢谢你。”

陈屿笑了笑,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那我走了,”他说,“林听晚姐,保重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他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

林听晚站在原地,握着那块石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石头,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陆沉舟,”她轻声说,“你又给我送礼物了。”

海风轻轻吹过,像是某个人在回应她。

她握着那块石头,走进了民宿。

第二天清晨,林听晚离开了平潭。

动车启动的时候,她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。平潭的海、平潭的山、平潭的石头房子——一切都在离她远去。

但她知道,她还会回来的。

因为这里有他。

有他们的故事。

有那些永远不会熄灭的蓝色荧光。

她打开手机,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。那是昨天晚上,蓝眼泪爆发最猛烈的时候,她用手机拍的。画面里,蓝色的荧光铺满了整个海面,像是有人把银河倒进了海里。

她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,配了一句话:

“今年的蓝眼泪,也很好看。”

发完之后,她关掉手机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动车疾驰向前,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——

三个月后,林听晚收到了一个包裹。

寄件地址是厦门大学海洋生物研究所,寄件人写的是“陈屿”。

她打开包裹,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册子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:

《平潭岛夜光藻生态观测报告(2015-2019)》

——陆沉舟

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的是熟悉的字迹。那是陆沉舟亲手写的研究报告,整理得井井有条,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和日期。

最后一页,夹着一张便签,是陈屿的字:

“林听晚姐:

这是师兄生前最后完成的研究报告。所里最近把它整理出版了,我自作主张给你寄了一本。

我想,如果师兄在天有灵,一定希望这本报告能由你收藏。

祝好。

——陈屿”

林听晚把报告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

她仿佛看到了陆沉舟坐在书桌前,伏案写作的样子。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她轻声说:“你的报告,我收到了。”

窗外,夏天的风正吹过树梢。

远处的海平面上,又一年的蓝眼泪,正在酝酿。

——

【番外四 · 完】1

段评

(´∀‵) 这章看完了,还想看下一章,蹲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