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人协会的硝烟散尽之后,这个世界归于一种钝重的和平。齐玉,世人眼中评级仅A‑16的英雄,却手握神明亦要忌惮的力量。无敌是一份极其寂寥的馈赠。往后的时日大多重复:与KING围坐屏幕前鏖战游戏,在道场之中应付络绎上门求切磋的友人。杰诺斯的炮火,水龙的拳脚,饿狼永不停歇的武道执念,闪光·弗莱士孤高的刀光,构成他庸常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涟漪。黑精与波奇寄居在院落角落,一个苟且窥伺,一个温顺沉眠。世上再无足以逼他认真的敌手,那份与生俱来的强大,反倒成了压在灵魂上轻飘飘却挥之不去的荒芜。
某个促销的傍晚,他奔赴超市抢购特价牛肉,于喧嚣人潮的地面,拾得一本旁人遗落的旧册,封皮上书《西游记》。漫不经心翻阅间,神佛横亘九天,妖魔啸聚山林的图景,在心底撩起一缕浅淡的向往。那一缕心念,被虚空之中蛰伏的神明牢牢捕获。神明不敢与他正面开战,便引动法则,骤然卷起滔天的时空洪流。刺眼的白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,手里拎着的特价牛肉瞬间化作飞散碎屑,还没等齐玉做出半点反应,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拉扯,狠狠抛掷向那个古卷记载的异世。
搞什么啊。
他低声吐出一句,声音被山风吞去大半。目光扫过自己双手,手掌平淡无奇,可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拳击碎龙级怪人的触感。力量还在,没有被什么天道佛法剥夺半分。只是周遭,没有熟悉的街道,没有便利店,没有熟悉的那些面孔。
说不震惊是假话。心底甚至翻涌过一丝少年人式的、近乎中二的亢奋。原来书本里的世界真的存在,高高在上的神,穷凶极恶的妖,一个完全陌生的舞台铺展在眼前。可亢奋退去之后,便是悬空般的茫然。他并不想当什么救世主,这份西行的责任,凭什么平白无故扣到他头上?若是可以,他巴不得把这份担子原封不动还给本该承担它的人。可眼下无路可退,已经被扔到这里,再抱怨也换不回那袋还没来得及结账的特价牛肉。至于杰诺斯、饿狼他们……他完全无从知晓,那一场狂暴的时空乱流,有没有波及他们。或许大家还在原来的城市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最好是那样。他不敢深想,便索性把这念头压下。
林间灌木丛陡然发出簌簌的骚动。三只山妖自暗影里扑出,獠牙森白,腥气扑面而来。
“行脚和尚,留下盘缠,便留你一条性命!”为首的妖物嘶吼,枯爪直扑前胸。
齐玉没有摆出什么威风凛凛的起手式,甚至没有向前踏出一步。他微微皱起眉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。
“真够烦人的。”
在他眼里,冲过来的几只小妖和挡路的蚂蚁没有两样,造不成半分真正的威胁,仅仅是无端搅乱路途的麻烦。他连拳头都懒得攥实,随手扬出一巴掌。
没有惊雷巨响,没有霞光万丈。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,最先扑来的妖怪当即灰飞烟灭,连半点残渣都未曾留下。余下两妖吓得魂飞魄散,仍硬着头皮扑上来,齐玉左右随手两挥,转瞬之间,三只妖物尽数消散,地上只剩几丛被气流碾断的枯枝。
他抬手掸了掸僧袍上沾染的尘土,神色并无半分得胜的激昂。
说到底根本算不上一场战斗。这些小东西连伤到自己的资格都没有,偏偏要跳出来拦路。他从来不爱逞什么英雄,从不主动除暴安良。可麻烦主动撞过来,他也懒得耗费心神去周旋。这份斩妖的因果,说到底,是妖怪自己选的,不是他主动揽下的善举。
前路绵延,层峦叠嶂。古卷之中的地名,一个个与眼前山河重合。两界山,也叫五指山。那座镇压着囚徒的大山,就在前方。
他迈开脚步,孤身向西跋涉。沿途偶有不长眼的精怪拦路,往往只消抬手一拍,便化作飞灰。一路行来,山河辽阔,却举目无一个旧识。心底那点中二的热血慢慢冷却,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悄悄滋生。他尚且不知道,乱流究竟将故人送往何方,只能往前走,顺着这副身体被强加的宿命往前走。
巍峨的五指山终于撞入眼帘。
巨峰拔地而起,五根巨指直刺云天,山石沉重地压向大地。山腹之下,一方石穴被金色的符咒死死封死,符咒流转着古老威严的微光。石牢之内,困着一道人影。
隔着层层岩石的缝隙,齐玉远远望见。
那人生有一头灿烂如熔金的长发,大半躯体流淌着金属机械的冷光,身后却突兀拖出一条毛茸茸的猴尾。他被山力禁锢,浑身伤痕,却依旧有一股熟悉的、执拗的气息穿透石壁,扑面而来。
石穴中的囚徒听见外界脚步声,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。一双泛着幽蓝光泽的机械瞳孔,穿透昏沉阴影,精准锁定了站在山外的齐玉。
一个沙哑,却刻入记忆深处的声音,隔着山石传了出来。
“师父。”
只两个字。
一瞬间,山间的风声仿佛归于寂灭。齐玉站在原地,呼吸微微一顿。方才一路上所有的猜测、所有自我宽慰——他们应当还安稳留在旧世界——在这一刻轰然粉碎。
是杰诺斯。
竟然真的在这里。
他万万没有料到,会在这异域的囚牢之中,重逢自己的弟子。可眼下对方被法印牢牢锁死,动弹不得。那副躯体混杂着猴子的血肉与机械构造,是这个世界强加给他的外壳,可灵魂,确凿无疑,是那个执着、忠诚的改造人少年。
石牢之内,杰诺斯的机械关节发出细微的嗡鸣,纵然身陷绝境,语气依旧不改一贯的严谨。
“我不知道发生了何种空间灾变。醒来便被封印在此。这一具奇异的躯体,给了我新的力量。我能够感知到一件名为定海神针的兵器在遥遥呼应我,体内亦能酝酿一股灼热的能量,威力可怖,近似此方世界传闻里的三昧真火。”
他顿了顿,机械眼之中掠过一丝欣喜,又迅速被忧虑覆盖。
“只有我被抛掷到此吗?饿狼先生,闪光先生,水龙,还有黑精与波奇,他们在哪里?”
齐玉立在五指山的落日之下,望着石缝里那道金色的身影。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旅途心境,彻底消散。
他原本以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流落异乡,如今才恍然明白——那场神明掀起的洪流,把他身边的人,也一并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西行劫难。
这份取经的责任,仿佛不再单单是扣在自己头上。
夕阳沉向群山背后,暮色吞没山野,悬念沉沉铺开。他们尚且不知,其余的故友,正散落在这片神魔大地的各个角落,等待相逢的机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