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棺破昆仑
赵铁柱是被冻醒的。
他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冷。那种冷不是戈壁夜晚寻常的干冷,而是一种钻到骨头缝里的、带着湿气的阴寒,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舔过他的脸。他打了个激灵,猛地坐起来,伸手就去摸枕头下面的猎刀。
营地的火堆不知什么时候熄了。灰烬里只剩下几粒暗红色的火星,在夜风中忽明忽灭,像谁睁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睛。
“钱贵!起来!火灭了!”他压低声音,推了一把旁边的帐篷。
帐篷里传来闷闷的回应:“吼啥……老子睡得好好的……”钱贵的声音含糊不清,带着抱怨,“再睡会儿,天亮再过去。”
“睡个屁,有他娘的狗东西过来了!”赵铁柱压低嗓门吼了一句,已经从帐篷里爬出来,蹲在火堆边上,用匕首挑开灰烬,吹了几口气,火苗蹿起来。黄色的小火苗在夜的寒气中剧烈摇晃,照出他一张粗糙黝黑的脸——那是长年在风沙里讨饭吃的人才有的脸。
这里是昆仑山死亡谷的边缘。赵铁柱和钱贵此行是冲着死亡谷深处一座汉代墓群来的。消息是半年前一个甘肃来的老古董商透露给他的,说那墓群规模不大不小,正好够两个人吃一辈子。赵铁柱干这行十几年了,知道这种消息往往十有八九不靠谱,但钱贵信。钱贵缺钱,他缺的是胆,两个人凑在一块儿,倒也算是一对孽缘。
他蹲在火堆边,眯着眼,朝远处的山谷望去。月亮已经升到了天顶,又大又白,月光像水银一样浇在戈壁上。远处的山脊线在清冷的月色下像一头死兽的背脊,一片死寂。
赵铁柱的视线忽然停住了。他看到死兽背脊的方向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月光照在那东西上,泛出暗绿色的光泽。他眯起眼,仔细辨认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是铜锈的颜色。
“钱贵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紧,“你丫的,别睡了,快起来,那边有东西。”
钱贵终于拖着身子从帐篷里滚了出来。矮个子,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,揉着眼说:“什么东西……”
他的话也停了。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反光点。两人对视一眼,不用再多说,各自摸起手电和铁锹,悄没声地朝着山谷方向摸了过去。夜风顺着谷底呜呜地灌过来,赵铁柱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碎石在往下滑。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扫着两侧的山壁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。但走到那个反光点近前时,他的疑虑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。
那是一片塌陷的泥土。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下顶开了一个大口子,泥土翻涌着向四周堆叠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。洞口不大,刚好容一个人猫腰钻进去。洞壁边缘的泥土是新鲜的,还有几块被挤碎的青砖散落在旁边。
“他娘的,塌方了?”钱贵蹲下来,抓起一块青砖看了一眼,“这砖是汉代的,老值钱了。”他的眼睛亮起来,“里面那墓搞不好已经塌出洞了!”
赵铁柱却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蹲在洞口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风从洞里灌上来,带出一股说不清的气味。不是腐烂味,因为这里的干冷气候根本来不及腐烂。那味道带着铁锈、尘土和某种极旧的、像是沉积了千百年的东西的味道。
他正要探头往洞里看,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。地震不会只有那么一下。那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一个身,沉闷而有力,从脚下的砂土一直传到骨头缝里。赵铁柱身体一僵,钱贵也停下了动作,两人同时屏住呼吸。
然后,真正的山崩地裂来了。大地像被一只巨手攥住,猛地一抖。赵铁柱的双腿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,整个人被甩了出去,重重地摔在碎石堆上。他抓着地面的手触到砂土下面的岩石,那岩石在震动,发出低沉的轰鸣,像千万头野兽在土层下面同时醒过来。洞口周围的地皮像水面一样鼓起、裂开、塌陷,泥土像泉水一样喷涌出来。
“地震了!”钱贵惨叫一声,“快跑!”
赵铁柱顾不上疼,爬起来就跑。但脚下的地在动,他根本跑不稳,踉踉跄跄地冲出去十几步,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。他趴在地上,抱着一块凸起的岩石,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颤抖,碎石从两边的山壁上哗啦啦地滚下来,砸得砂土烟尘四起。
震动持续了大约不到一分钟。但对赵铁柱来说,像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等震动停住,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,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被灌满了水。他抬起头,透过浓密的烟尘,隐隐约约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谷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裂缝宽约丈许,像一道伤疤一样,撕裂了整个谷底的地面。边缘的泥土还在簌簌地往下淌,露出一片光滑的、带着铜锈色的东西。赵铁柱揉了揉眼,定睛一看,头皮一下子炸了。
那是一具棺材。
一具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青铜古棺,镶嵌在裂缝深处,露出半截。棺身长约丈二,宽约四尺,通体呈暗绿色,布满了一层厚厚的铜锈和泥土。棺盖与棺身之间嵌着一道缝隙,里面似乎透出一点幽冷的光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。更让人心悸的是,青铜棺的表面绑着几道粗大的铁索,每一道都有人的手臂粗细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。那些符文被铜锈侵蚀得斑驳不清,但依然能看出某种极其古老的规制。赵铁柱不是没见过古墓里有棺椁,但他从未见过有人用铁索绑棺材,还绑得这么严实。
“钱贵。”他嗓子发干,声音像砂纸一样,“钱贵!你他妈还活着吗?”
身后传来钱贵从灰土里爬出来的声音:“活……活着……”钱贵呸呸吐了两口沙土,也看到了那口青铜古棺。他的眼睛骤然一亮,像见了金元宝一样:“棺材!他奶奶的,这可是青铜棺,发了!”
他像忘了刚才的恐惧,爬起来就想朝那棺材冲过去。赵铁柱一伸手拽住他的后领:“你不要命了!这东西上绑着铁索呢!”
“绑铁索的才值钱啊!越邪乎越值钱!”钱贵挣开他,“你看这棺材这么大,里面装的宝贝得有多少?老赵,就这一口棺材顶得上咱们盗十个汉墓!”
赵铁柱还是拉着他不放。他说不清为什么,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竖了起来。他盯着那口棺材,眼球一瞬不瞬。他看见了一道铁索在震动中裂开的痕迹——不,不是裂开,是绷断了。
第二根铁索也断了,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,在死寂的谷地中格外刺耳。那声音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,终于承受不住拉断了。紧接着,第三根,第四根,铁索像麻绳一样一根接一根崩开断裂,碎片弹在岩壁上,铛铛作响。
钱贵终于停下脚步,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恐。
青铜棺的棺盖,在没有任何外力的作用下,开始滑落。不是滑落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。棺盖沿着棺身缓缓移动了几寸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,然后“哐”的一声砸落在地,掀起一股混着尘土和铜锈的味道。
那股味道扑面而来,赵铁柱几乎要呕出来。但他没有吐。因为他看见了一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。
那是一只干枯的、灰白色的手。皮肉早已失水,紧紧贴在骨头上,青筋暴突,指甲又长又黑,像十根弯曲的铁锥。那只手扒住棺沿,指节缓缓屈伸,像是沉睡了太久的人,在慢慢恢复每一寸筋骨的知觉。
紧接着,一个人影从青铜棺中坐了起来。
月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。他穿着一副玄黑铁甲——那铁甲的样式极其古老,甲片层层叠叠,像鱼鳞一样排列,边缘已经锈蚀残破,却依然牢牢地护着他干瘦的躯体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颜色,灰白色皮肤紧紧裹着骨骼,眼窝凹陷,眼球混沌,像两粒蒙了灰的死珠子。但他的眼珠子动了,缓缓转动着,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世界,像刚刚从一场漫长的黑暗梦中醒来。
赵铁柱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自己遇上了什么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,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。
那具干尸——不,那人,他迈出了青铜棺。赤足踩上冻土的一瞬,脚底发出轻微的“嗤”的声音,一层细细的白霜从他脚下蔓延开来。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暗红色的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突然恢复跳动。赵铁柱拼命凝目望去,那是一枚半块龙纹玉珏,系在他玄甲下的胸口,玉面在月光下微微泛着血色光芒。
那人没有看赵铁柱,也没有看钱贵。他站直了身体,面向东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迈开步,一步一步,朝着东北方向走了出去。赤足踩在碎石和冻土上,没有停顿,没有踉跄,像一具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他越走越远,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直到他走出十几步,赵铁柱才回过神来,只觉得腿肚子一软,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。他转头看向钱贵,钱贵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走……走!”
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地,顾不上收帐篷,直接钻进车里。赵铁柱打火打了三次才把引擎打着,一脚油门踩到底,越野车在戈壁滩上狂奔起来,车灯在夜色中像两道苍白的刀锋,劈开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后视镜里,那口半掩在裂缝里的青铜古棺在月光下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铜绿色的影子。
赵铁柱终于松了半口气。他看了一眼后视镜,想确认那东西不会追上来。但就在这个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更让他魂飞魄散的场景。
不是那口棺材。
是从地底爬出来的、密密麻麻的身影。
它们从裂谷两侧的泥土中、碎石间、干涸的河床下钻出来,一个接一个,歪歪斜斜地站着,像春天从地里拱出来的野草。有穿旧布衣的,有裹着破军服的,还有的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——但它们都在动。它们没有朝着赵铁柱的车追来,而是不约而同地转过身,朝着同一个方向,缓缓地走了过去。
那个方向,正是刚才那个穿玄甲的人消失的方向。
赵铁柱以后每次回忆起那个夜晚,都说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把车开到悬崖下面的。他只记得自己踩在油门上的腿在抖,钱贵在旁边嘶声喊着什么,然后越野车撞上了一条地裂的边缘,猛地翻了起来。天旋地转,他的脑袋磕在车窗上,眼前一黑,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片苍白的月光和一群沉默行走的影子。
等他再次醒来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他躺在一条水沟里,浑身是伤,左腿骨折,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。钱贵躺在他身边不远处,满脸是血,但还有气。赵铁柱仰面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灰蓝的天空,听着远处传来的牧羊人的呼喊声,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“棺材里的人醒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醒了……那些东西……都醒了……”
【本章完】
作者有话说
各位读者老爷们好,新人作者拜谢点进来的每一位。
《千年僵尸王:龙脉之尸》到今天算是正式开书了。引子《青崖镇》和第一章《棺破昆仑》两章连发,不知道有没有把您吓出一身冷汗?如果半夜看的,建议把脚缩回被子里——不是吓唬你,这书里的僵尸,都是从地里钻出来的,专挑你不注意的时候。
简单梳理一下目前剧情,给刚入坑的朋友指个路:
引子《青崖镇》讲的是渝东一座小镇,中元节夜里,百年老僵从后山坟场爬出来,屠了半条街。茅山道长张守正用祖传的锁尸阵、镇魂铃去镇它,结果全被破了个干净。老僵临走前说了一句话:“我在找我的王。”这句话是全书第一把钥匙。张守正拼死卜算,龙纹铜钱炸成齑粉,他看见千里之外的昆仑山死亡谷,一口青铜古棺正在打开。他留下了四个字:尸王已醒。
第一章《棺破昆仑》接着这个钩子走。盗墓贼赵铁柱、钱贵俩倒霉蛋去死亡谷找汉墓,撞上了一场地震,震出了一口绑着铁索的青铜古棺。铁索一根接一根崩断,棺材里的人坐起来了——穿玄黑铁甲,灰白皮肤,赤足,胸口挂着半块玉珏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下棺,转身,朝东北方向走了出去。沿途的地底,一具又一具死尸爬出了泥土,像被什么召唤着似的,朝着他的方向沉默列队。
赵铁柱和钱贵翻车之后活没活着?暂时留了个悬念。
目前埋了几条线,跟各位交个底:
第一,玄甲尸王到底是谁?他不是一具普通的僵尸。铁甲是秦代的,棺上的镇尸符已经锈得看不清了,胸口那半块玉珏跟谁是一对?这些东西后文都会交代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谁,但他往东走的方向,不是随便选的。
第二,青崖老僵要找的“王”,就是这位。相隔两千公里,一具百年老僵怎么感受到尸王苏醒的?什么叫尸王本能?后面会详细展开。老僵说“我在找我的王”,这句话不是台词,是设定——低阶僵尸对尸王有着刻进骨子里的臣服本能。
第三,地裂深处那口铜棺的铁索是谁绑的?为什么要绑?这上面牵扯出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人,他的名字叫徐福。各位先记住这个名字,后面他会是全书最大的棋手之一。
第四,赵铁柱看到的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人影。它们没有攻击他,而是朝着尸王消失的方向走了。尸王走到哪里,哪里的死人就要起身跟上来。这个设定,后面叫“尸王威压”,是本书贯穿始终的核心能力。
接下来要交代的:殡仪馆五号冷柜里的玄甲古尸失踪了,监控拍到他说了一句话——“我回来了”。刑警陈锋登场,镇魂铃碎,王守义暴毙,苏家第一百一十三代传人苏嫚出场。尸王东行的路上,会越来越热闹。
最后拉拉票:
这本书写的是僵尸,但不是那种只会蹦蹦跳跳咬脖子的僵尸。有千年尸王、有茅山传人、有刑警、有活了两千年的方士,有龙脉、有尸群、有棋局。如果您看着还对胃口,求一个收藏,求一张推荐票。新书幼苗,每一票都很金贵。
评论区留个言也行,哪怕打个“哈”字,让我知道有人在看。半夜写稿子的时候,看到你们在说话,至少能壮壮胆。
下章预告:格尔木市殡仪馆,凌晨两点五十分,五号冷柜的门从里面打开了。值班保安第二天辞了职。他说他没看见任何东西,但所有人都看见,他走的时候两条腿一直在抖。
——尸王东行第一步,活人已经察觉到了。
感谢阅读。有票捧个票场,没票捧个人场,作者这厢鞠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