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假面

第二天清晨，天光透过厚重的纱帘，浅浅铺在地毯上。

苏晚星醒得很早。

这间所谓“视野最好”的朝南主卧，装潢是冷淡的轻奢风格，灰与金交织，精致是精致的，却没有半分属于她的痕迹。没有母亲从前挑的碎花墙纸，没有她少年时攒下的摆件，连窗台那一处她曾经最喜欢、可以俯瞰整座庭院的角落，也被改造成了开放式的衣帽间。

她赤脚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，走到窗边往下望。

庭院里，苏雨柔正蹲在花圃边，手里捏着小喷壶，细心地浇着那一片淡粉色的月季。林慧茹站在一旁，手里拿着一条羊绒披肩，轻轻搭在苏雨柔的肩头，眉眼温柔。

画面安静又温馨。

苏晚星静静看了几秒，收回目光。

门铃恰在这时响起。

没过多久，楼下传来苏雨柔轻快的声音：“姐姐，你的快递到啦！”

苏晚星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外套，缓步下楼。

玄关处放着一个不大的纸箱，是她从国外寄回来的私人物品，昨天傍晚才送到。她记得里面大多是母亲留下的几册旧相册、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，还有一些她这些年用过的笔记。

“我帮你拆开看了一下～”苏雨柔仰起脸，笑得天真无害，手指捏着那枚珍珠胸针，在阳光下轻轻转了转，“这个好漂亮呀，是妈妈以前的吗？我好像以前在家里见过。”

苏晚星的脚步顿住。

心口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。

那枚胸针是母亲生前最常戴的一件首饰。当年她仓促出国，东西来不及全部带走，一直以为早就遗失了，费尽周折才托人从旧储物间翻找出来，寄去国外。

“还给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。

苏雨柔手指微微一颤，胸针险些滑落在地。她慌忙攥紧，眼底迅速浮起一层水光，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：“对不起姐姐……我只是觉得好看，想多看一会儿，我不知道你会生气……”

林慧茹闻声从客厅走过来，立刻伸手拉住苏雨柔，柔声劝：“雨柔，快把东西还给姐姐。你这孩子，怎么随便拆别人的包裹呢？”

嘴上是责备，手却轻轻拍着苏雨柔的后背安抚，那姿态分明是在护着。

接着她转头看向苏晚星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：“晚星，别跟她计较，雨柔就是好奇心重，没有坏心思。她从小就羡慕你有阿姨留下的这些小东西，一时没忍住。”

又是这样。

先把错处轻轻揭过，再用一句“没有坏心思”，把越界的行为轻飘飘地合理化。

苏晚星伸出手，掌心摊开：“胸针。”

她没有接那套“她只是不懂事”的说辞，眼神平静地看着苏雨柔。

苏雨柔咬了咬下唇，不情不愿地把胸针放在她掌心。冰凉圆润的珍珠贴着皮肤，苏晚星指尖轻轻收拢，小心翼翼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。

“未经允许拆别人的包裹，不是‘好奇心重’，是没有分寸。”她一字一句，说得清晰，语气却依旧克制，“不管是谁，都该记住这点。”

林慧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从前的苏晚星，遇到这种场面只会窘迫、委屈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，哪里会这样冷静地划清边界。

“是阿姨疏忽了，没有及时提醒她。”林慧茹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样子，顺势转移话题，“对了晚星，下周慈善晚宴的礼服，我已经让人给你们俩都准备好了，等会儿送过来，你们一起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
苏雨柔眼睛一亮：“真的吗？太好了！我还从来没有穿过那么正式的礼服呢。”

苏晚星垂眸，指尖摩挲着口袋里胸针的轮廓：“不必麻烦，我自己有准备。”

林慧茹微微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傻孩子，晚宴是我们苏家一起出席，穿家里安排的，才显得整齐体面呀。我特意请设计师按照你们的尺寸定制的，花了不少心思呢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，看着像是盛情难却。

可苏晚星心里清楚。

林慧茹哪里是为了“整齐体面”。无非是想挑一件柔和却不出挑的裙子给她，再给苏雨柔选一条足够亮眼的，到了晚宴上，自然而然就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继妹身上。

从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情。

她没有直接争执，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：“多谢阿姨费心。只是我恰好已经托人订好了，款式和我母亲从前出席晚宴时那一件很像，我想穿那件去。”

这句话轻轻落下。

林慧茹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。

她当然记得那件裙子。当年苏晚星的母亲沈曼云穿着它，在霖市的宴会上惊艳过许多人。苏晚星现在提起来，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所有人——谁才是苏家原本名正言顺的大小姐。

苏雨柔的笑容也僵了一瞬，很快又掩饰过去，小声道：“原来是这样……那姐姐一定很好看。”

这时苏振廷从二楼书房走下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眉头微蹙：“什么事情在门口站着？”

林慧茹立刻上前，语气恰到好处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跟晚星说晚宴礼服的事。晚星说她自己已经准备好了，我还担心不合规矩呢。”

她没有添油加醋，可这番话落在苏振廷耳里，隐隐就有了一点“女儿不愿意领家里的情、太过疏离”的意味。

苏振廷看向苏晚星：“既然家里已经安排好了，就别再另外折腾。雨柔都乖乖试穿，你也听话一点。”

又是这样。

不分前因，不问缘由，先让她退让一步，去成全所谓的“家庭和睦”。

苏晚星抬眼，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：“爸爸，我只是想穿一件合心意的裙子。况且那一件是我自己出钱订的，不麻烦家里。”

她语气平稳，没有半分顶撞的戾气，却也没有半分退让。

苏振廷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，心里有些不快，却也挑不出明显的错处，只好皱着眉摆了摆手：“随你吧。只是到了晚宴上，举止得体些，别让人笑话我们苏家没有规矩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出门去了公司。

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
林慧茹看着苏晚星的背影，眼底的温和底下，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。

看来这三年，这孩子确实变得难对付了。

不过没关系。

晚宴还有整整一周。

有的是机会。

苏晚星没有再停留，转身回到楼上的房间。

她关好房门，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珍珠胸针，放在掌心细细端详。珍珠表面映着窗外的光，温润如故。

当年母亲留下的，不只有这些首饰和回忆。

还有一份由她单独持有的、母亲婚前名下的股权。

三年前她年纪太小，被送出国，股权暂时由信托代管；再过几天，就是她年满十七岁、可以申请收回部分处置权的日子。

这才是她回来最重要的理由之一。

她拿出手机，点开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，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，拨了出去。

电话很快接通，那边传来沉稳温和的男声：“苏小姐？”

“陈律师。”苏晚星声音放得很低，“我回国了。之前跟您说的那件事，可以按计划推进了。”

“好的苏小姐，资料我已经整理妥当，这周三我们可以约个地方见面细谈。”

“麻烦您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把胸针小心放进首饰盒，合上盖子。

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，庭院里月季开得热闹。

那一家三口的温馨假象，还在一丝不苟地维持着。

苏晚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。

她不急。

棋局才刚刚铺开。

他们喜欢戴着假面演戏，那就陪他们慢慢演。

只是那些本该属于她的、被悄悄侵占的东西——

她会一步一步，稳稳地，全部拿回来。

（第二章 · 完）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