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未言明的邂逅

第二章 · 未言明的邂逅

花落一夜没怎么睡。

顶层套房的床垫很软，窗帘厚实得连月光都渗不进来，按理说该睡个好觉。但她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今天。

她终于是回来了。

早上七点，她爬起来洗漱，对着镜子把额头的毛梳了三遍，又觉得太刻意，用爪子胡乱拨回去两遍。最后放弃般地甩了甩脑袋，走出了房间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她轻手轻脚路过顶层靠东那扇门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门关着，里面没有动静。这个点，该影应该已经出门了。飞龙邮寄公司早八上班，快递员的出勤只早不晚。

花落在门口站了两秒，转身下楼。

大厅里，君思已经站在前台后面了，领结打得一丝不苟。君娜坐在旁边休息椅上，端着冒热气的茶，对着终端屏幕发出“嘿嘿嘿”的笑声。看见花落下来，君娜抬起眼皮：“早啊花落小姐。顶层靠东那间房，昨晚灯亮到十一点多，今早六点半就出门了。”

花落耳朵尖微微一动：“……我没问。”

“对啊你没问。”君娜无辜地眨眨眼，“我主动汇报的。”

花落瞪了她一眼，转身走向餐厅。

花子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，面前摆着一盘整整齐齐的树果切片。梦儿和晶露在角落里争论什么，兹楼趴在桌上还没睡醒，致终端着盘子站在取餐台前，正在纠结选哪一串蕉香果。

花落端了杯热水坐下来，望着窗外。落夜城的早晨和海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，港口吊臂在雾里若隐若现。有两只长翅鸥落在窗台上，歪着头朝里看。

她想起四年前。那时候她坐上火车去梦幻城，该影站在月台上，尾巴一直垂着，直到火车开走都没动。后来她上学、参赛、领奖，忙着在第一大区建立起自己的生活。但总有那么一些瞬间——深秋的傍晚、下着小雨的下午、食堂里飘出某种熟悉香味的时候——她会想起落夜城的那个月亮伊布。

“所以，”晶露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对面，冰蓝色的眼睛带着一丝看穿一切的狡黠，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？”

花落回过神：“……我没在计划这个。”

“你在咬杯子边了。”晶露指了指她嘴里叼着的杯沿，“你一紧张就这样。”

花落下意识松开嘴，杯子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把下巴搁在了桌面上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晶露安静地看着她。花子的目光也飘了过来。梦儿探头，兹楼从桌上抬起半张迷糊的脸，致终端着盘子不知何时也停在了两步外。

“四年了。”花落的声音低低的，“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去上大学，不知道我为什么在比赛里拼了命拿第一名。他从来不会问，我也从来不会说。但我就这么回来了。回到这个地方，回到他身边……我连自己都说不清楚。”

她顿了顿，耳朵微微动了动。

“……而且万一他变了呢。万一他不想见到我呢。”

“你觉得他会吗？”花子轻声问。

花落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把杯子放在桌面上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我去找他。”

飞龙邮寄公司落夜城分部坐落于港口区与老城区交界的一条长街上。灰白色的三层楼体，门面不算大，但门口的包裹堆成了一座小山，十几只不同种类的宝可梦正在进进出出。

花落站在马路对面，看着那块写着“飞龙邮寄公司·落夜城分部”的金属牌匾，尾巴尖不自觉地晃了一下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迈开步子，跨过马路。还没走到门口，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。一只快龙几乎是倒退着出来的，一边回头朝门里喊：“不用送了不用送了！我今天就是来视察一下，你忙你的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，他转回头，和正走过来的花落对上了目光。

快龙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瞪圆了眼睛。

“——花落？！？！”

花落也愣了一秒。那个轮廓，那双眼睛。几年过去了，他从哈克龙进化成了快龙，体型大了好几圈，但她不会认错。

“爪印？”
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！”爪印一个箭步跨过来，激动得翅膀尖都在发抖，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！你来找该影的是不是！！！”

花落的脸刷地红了：“……我、我就是——”

“走走走我带你去！”爪印不由分说，转身就往门里走，“他刚出完外勤回来，在更衣室呢！你看你来得巧不巧，我今天刚好在这边视察！”

花落被他拽着一路往里走，穿过堆满包裹的走廊、绕过忙碌的分拣台、经过一排储物柜，最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来。

“该影！”爪印用尾巴尖敲了敲门，“你看看谁来了！”

门被拉开了一条缝。

一只月亮伊布站在门内。他显然刚从外勤回来，工作背心还没来得及脱，臂弯里夹着一顶快递帽。看见门外的爪印，他还没来得及露出疑问的表情，目光就落在了爪印身旁的那只太阳伊布身上。

一瞬间，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。走廊上的脚步声、分拣台的叮当声、窗外隐约的港口汽笛——全都褪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。

该影看着花落。花落看着他。

四年。

然后花落的笑容僵住了。

该影的左眼角，有一道从眉尾斜向下延伸至颧骨的伤疤。不长，大约一根指节的长度，但很深。愈合后留下的白色疤痕在深色皮毛上格外显眼，像一道被时间勉强缝合却永远无法淡去的裂痕。

“……你的眼睛，”花落的声音一下子轻了，“怎么弄的？”

该影下意识偏了一下头，像是想用侧面的毛遮住那道疤。他抬起爪子揉了揉眼角，动作有些生硬：“没什么，之前不小心弄破的。”

“不小心？”花落往前走了一步，目光紧锁在那道疤上，“怎么弄的？”

“搬东西的时候撞到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改口，“快递箱倒了，刮了一下。”

爪印站在旁边，翅膀尖猛地抽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又紧紧闭上了，脸上的表情像吃了整整一筐酸果。

花落看着该影。她认识他。她认识那个眼神——他在撒谎。他的尾巴垂着不动，耳朵朝后压了一点点角度。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，每一次说假话的时候。

但这一次她没有追问，也许只是自己多心，她想，那么久了，总会变的，她只是把目光从伤疤上移开，重新对上他的眼睛，然后弯起嘴角，露出一个四年前一样的、带着一点倔强的笑容：

“那你今天还上班吗？”

该影愣了愣：“……还有下午的活——”

“没了。”爪印用翅膀猛拍了一下该影的肩膀，声音洪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，“准假！一天！公司批了！”

该影转过头看着爪印，嘴角抽搐了一下：“你不是董事吗，批假还得走流程——”

“我亲自批的假！”爪印伸出爪子，把那顶快递帽从该影臂弯里抽走，往身后的柜子上一挂，“你今天没有任何任务了。花落刚回来，你陪她好好转转。这是命令。”

说着，他转过身，朝走廊另一头挤了挤眼——那个方向，隐约能看到第二分队办公室的门半开着，门缝里透出一抹黏美龙特有的浅紫色。

“而且我也得去忙点正事。”爪印清了清嗓子，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，“该影带薪休假一天。明天记得按时上班。”

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、尾巴尖都快翘上天地，朝第二分队办公室的方向大步走去了。
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该影站在原地，那只被摘走快递帽的前爪还悬在半空。花落站在他面前，尾巴轻轻圈了一下自己的后爪。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，谁也没有先动。

“……走吧。”该影终于放下手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，“出去走走？”

花落点了点头，然后退后半步，给他让出走廊的路。

该影从更衣室走出来，顺手带上了门。花落落后他半步，目光又落在他左眼角的那道疤上——没有问，没有再问。她只是看着他侧脸的轮廓，看着她离开四年后重新长回来的、带着陌生记号的那张脸。

他们并肩穿过走廊，穿过前厅，走出飞龙邮寄公司的大门，走进落夜城上午十点的阳光里。港口的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吹动了两只伊布的皮毛和尾巴尖。

谁都没有开口说话，却也没有人慢下脚步。

而在他们身后，飞龙邮寄公司第二分队的办公室里，爪印正扒着门框，探出大半张脸，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两个并肩消失的背影，翅膀尖攥成了拳头，嘴巴无声地开合着：

“————快看快看他们出去了！！！”

奄奄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用前爪揉着额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……爪印先生，您今天来是有工作要谈的吗。”

“工作？什么工作？工作哪有这个重要——”爪印猛地回头，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，“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！！！”

奄奄垂下眼帘，把面前的报表翻了一页：“……您还是先签一下这个审批单吧。”

但她没有赶他出去。第二分队办公室的窗台上，阳光正好照进来，把那只埋头假装看报表的黏美龙的尾巴尖照得微微发烫。

第二章完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