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郊庄闲赴

夜深庭静，侯府万籁俱寂。

连日内宅暗流汹涌，日日提心吊胆、步步谨慎，饶是苏晚璃性子沉静，心底也积了几分乏累。

屋内烛火温柔，映得一室安稳。她坐在妆台前，抬手慢慢摘着头上的钗环。沉甸甸的珠玉压了整日，此刻卸下，只觉肩头都松了几分。
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谢晏辞沐浴归来，一身素色寝衣，墨发松松垂落肩头，褪去了白日处事的冷硬凌厉，周身气息温淡柔和。

他没有出声惊扰，静静立在她身后，透过菱花镜看着她。

镜中人眉眼清浅，唇色柔和，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。

谢晏辞抬手，指尖极轻、极缓地替她取下最后一支玉簪。

青丝哗啦垂落，如云铺背。

他低头，气息轻拂过她耳畔，声音低柔，全然是私下相处的温存：“这几日累坏了？”

不是客套慰问，是实打实看在眼里的心疼。

苏晚璃指尖微顿，抬眸透过铜镜看他，轻轻弯了下眼，语气松弛：“倒也谈不上累，就是闷得慌。整日守着规矩、防着是非，心里紧绷着，松不下来。”

谢晏辞看着她微蹙的细眉，指腹轻轻蹭了蹭，替她揉开那点郁结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轻声道，“府里人事繁杂，委屈你日日周旋。”

苏晚璃垂眸轻笑：“既是嫁入侯府，这些本就是该担的，何来委屈。”

谢晏辞俯身，微微贴近她身侧，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私语的缱绻：“明日我休沐，无事缠身。”

苏晚璃抬眼看他，眼里带着点浅浅的期待。

“我城郊山脚下置了一处农庄，依山傍水，清静得很。”他慢慢说，语气自然家常，“没有宾客应酬，下人也只留庄上老农，不会来叨扰。我带你出去躲一日，好不好？”

这话平平淡淡，却恰好戳中她心底最想要的安稳。

苏晚璃眼底瞬间亮了，眉眼都轻快不少，带着点真切的欢喜：“真的？可以进山边的庄子？”
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谢晏辞看着她瞬间鲜活的模样，眼底笑意温柔得化开，“就我们两个。庄里山水清净，你想坐就坐，想走就走，不用拘着规矩。”

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郁，顷刻间散了大半。

苏晚璃轻轻点头，眉眼弯弯：“那我想去。许久没见过山野光景了。”

“好。”谢晏辞应得干脆，抬手轻轻拢了拢她散落的鬓发，“明日不必早起梳妆，穿轻便衣裳就好，怎么舒服怎么来。我等着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烛火摇曳，一室静谧。没有尊卑客套，没有刻意深情，只有枕边夫妻最踏实的温柔。

次日天刚破晓，薄雾轻笼远山。

侯府尚且安静，苏晚璃便已起身。她果真未施粉黛，卸下满身华贵，只穿了一身月白软布衣裙，素雅干净，整个人看着清爽又温柔。

谢晏辞立在院中等她，一身浅青常服，清俊疏朗。见她出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柔和得不像话。

他上前，自然而然牵住她的手。掌心温热，稳稳裹住她的指尖。

“今日这般好看。”他低声笑说。

苏晚璃被他说得耳尖微热，轻轻挣了挣指尖，却没挣开，低声道：“不过是寻常素衣，夫君又哄我。”

“不是哄。”谢晏辞垂眸看她，语气认真又温柔，“你怎样都好看。”

他遣退了前后随行的仆役，只留一名暗卫远远跟随，绝不靠近打扰。

马车缓缓驶出侯府朱门，一路往西南的山麓行去。越靠近山脚，市井喧嚣便越稀薄。

这处农庄倚山而建，是早年乡绅大户修筑的田庄，不似侯府那般雕梁画栋，却自有一番阔朗雅致。外围一圈青石矮墙圈住大片田亩，墙外是连绵起伏的浅山，林木葱郁，古木参天，山涧清泉顺着石缝潺潺淌下，绕着庄院蜿蜒流过。

庄内分作几处，东边是成片桑林与菜畦，青蔬鲜灵；西边果木成林，桃梨枝桠交错，风过便落几片碎叶。正屋是木构的瓦房，廊下摆着竹椅木桌，檐角垂着晒干的草药与玉米，处处都是山野田园的鲜活气息。

马车停在庄门前。谢晏辞先下车，回身伸手稳稳扶她下来。

双脚落地，清风裹挟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。苏晚璃抬眼远眺，远山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雾，鸟雀在林间此起彼伏啼鸣，四下安闲。

“这庄子竟这般好。”她望着眼前景致，不由轻声赞叹。

谢晏辞握着她的手没松开，并肩缓步走入庄内，声音慵懒温和：“平日里只有庄头夫妇打理，极少有人前来。今日庄里的菜蔬、山货，都可就地取用。”

二人沿着田埂慢慢闲走，看菜畦里青翠的青菜、豆角，看溪涧里自在游弋的小鱼。日头缓缓升高，山野暖风拂面，连日在内宅紧绷的心弦，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
待到暮色漫上山头，天边染成暖橘色。庄头妇人早已备好晚膳，都是庄中就地取材的吃食。竹盘盛着新摘的野菜，炭火烤得焦香的山菌，还有一瓦罐清炖土鸡，最惹眼的是一盘笋烧肉。

是白日刚从后山挖出来的春笋，嫩得一掐便能出水，配上庄里自家腌制的咸肉慢炖。笋吸饱肉汁，脆嫩鲜甜，油脂浸润在笋的肌理里，肉香混着清鲜，油而不腻。

木桌摆在廊下，晚风穿过竹林，沙沙作响。

苏晚璃夹起一筷笋肉送入口中，眉眼舒展，不由得轻笑出声：“这笋肉滋味绝佳，比城里酒楼做的还要鲜香。”

谢晏辞坐在身侧，静静看着她，眼底含着笑意：“我知你喜食鲜笋，特意嘱咐庄头，今日去后山挖的新笋。”

晚风携着草木清香，远山渐渐沉入暮色，星子一点点爬上夜空。

谢晏辞给她添了一杯清甜的米酒，低声道：“在这里，不用管家事，不用顾体面，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
他侧头看她，眼底盛满宠溺：“就陪着我，好好享这一日清闲，可好？”

苏晚璃抬眸望他，心头暖软，轻轻笑开：“好。今日便只做夫君的苏晚璃，不做侯府主母。”

谢晏辞低笑，顺势轻轻将她往身侧带了带，护着迎面吹来的晚风。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山野风轻，星光温柔。

世间纷扰、宅斗暗涌，尽数被隔在青石庄墙之外。此刻庭前无人，俗世无事，唯有清风、星月，与相依相守的二人，岁月温柔，安然静好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