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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敬茶

梨雪辞

天色微熹,青蒙蒙的天光透过绣纱窗幔,浅浅淌入洞房内。

一夜烛火摇曳,温存缱绻尽数归于静谧。

满室尚留暖香,床帐低垂,掩尽昨夜旖旎。

苏晚璃是在一片融融余温里悠悠转醒的。

意识刚醒,身子便先一步泛起薄热。被褥柔软贴合,近身之处温热结实,她整个人几乎半偎在他怀中。

帐内光线朦胧柔和,悄悄落进衾被之间。

她肌肤天生莹白细腻,如雪似玉,通透得不见半点瑕疵。而身侧的谢晏辞,常年风霜军旅,肩背肌理紧实流畅,一身肌理是清润内敛的古铜麦色。

天光浅浅一衬,一白一棕,一温一砺,一柔一刚,相偎相贴,对比清艳得晃人眼。

无声无息间,尽是晨起春色。

昨夜耳鬓厮磨、温情缱绻的细碎画面悄然翻涌上来,苏晚璃睫毛轻轻一颤,整张脸瞬间漫上薄红,一路染透耳尖。

她整个人微微僵住,不敢动,不敢抬眼。

明明已是夫妻,可一夜亲密过后,清晨这般坦诚相近的模样,依旧让她羞涩得手足无措,心底又软又窘。

身侧的谢晏辞,亦缓缓睁开双眸。

他素来清冷沉稳,眼底惯常是沙场沉淀的沉敛冷光,此刻初醒,却蒙着一层浅浅的温润朦胧。

垂眸便看见怀中人低垂的眼睫、泛红的侧脸,以及那一片衬在自己深色肌理旁、分外剔透雪白的肩头。

心头微滞,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

见她浑身拘谨、一动不敢动的羞怯模样,铁血半生的将军,竟生出几分少年人般的局促。

他刻意放缓了呼吸,手臂轻轻松开,嗓音晨起微哑,低低沉沉,温柔得不像话:“醒了。”

不是问句,是轻声的低语。

苏晚璃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软得近乎听不见,视线牢牢落在锦被纹路之上,半点不敢抬眸对视。

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交缠的呼吸。

春光藏于帐中,温柔又撩人。

谢晏辞率先敛了眼底情愫,缓缓起身。

晨光落上他挺拔利落的脊背,麦色肌理在柔光下干净内敛,风骨凛然,褪去了昨夜温存,依旧是一身端正硬朗的气度。

苏晚璃趁着他转身的瞬间,飞快拢紧被褥,脸颊滚烫,悄悄坐起身,抬手拢住散乱的乌发,掩住满身羞怯。

两人无声梳洗,全程安静,偶有目光相触,皆是迅速错开,眼底都藏着一丝新婚过后、不言而喻的腼腆与尴尬。

待换上规整衣衫,那一身帐中春色尽数被端庄衣袍掩去。

苏晚璃一身素雅月白襦裙,发髻整齐,只簪一支温润白玉簪,看着沉静温婉,只是眼底那一点未散的柔媚羞怯,藏也藏不住。

谢晏辞着一身深色常服,气度沉敛,眉眼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淡然,只是看向身侧人的目光,比往日柔和数分。

收拾妥当,两人并肩往外走去。

晨间薄雾浅浅漫落庭院,露气微凉,正好吹散了一室晨起的缱绻暖意。

今日正式敬茶认亲,除了老夫人与二婶赵氏一家,谢家旁支一众亲眷也一早到了正堂。

踏进屋内,堂中已是坐了不少人。

老夫人端坐主位,神色平和,不怒自威。赵氏陪坐在一侧,脸上挂着温和笑意,目光却细细落在苏晚璃身上,上下打量。除了她们母女,还有几位族中叔伯、婶母,一众晚辈孩童立在下首,皆是谢家本家的儿女。

待二人上前,规规矩矩屈膝行礼:“孙媳、孙儿,给祖母请安。”

“起身吧。”老夫人声音平缓淡淡。

婢女端上来两杯热茶,苏晚璃双手捧着茶盏,屈膝跪到老夫人面前,恭敬奉上一杯清茶。

“祖母,请喝茶。”

老夫人接过茶,浅浅抿了一口,放下茶盏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笑意。她抬手取下腕间一只温润的和田玉镯,轻轻套在苏晚璃的手腕上,玉质微凉,触感细腻。

“入了谢家的门,便是谢家的人。这镯子跟着我多年,今日便赠予你,愿你往后平安顺遂,夫妻和睦。”

“多谢祖母。”苏晚璃微微躬身道谢。

敬过老夫人,接下来便依次拜见族中的叔伯婶娘。谢晏辞在一旁,低声一一为她介绍诸位长辈的身份。每一位长辈饮过新妇奉的茶,也都备好厚礼相赠,或是成色上好的珠玉首饰,或是精工雕琢的佩件,皆是拿得出手的贵重物件,一一交到苏晚璃手中。

一轮长辈礼毕,便轮到府里一众晚辈。

苏晚璃身后的贴身婢女翠儿上前,捧着两个描漆木盒,盒子里面早已备好她提前置办的见面礼。

一众未出阁的姑娘走上前来,怯生生向她行礼。苏晚璃含笑,亲手递过去一个个绣着海棠纹样的锦缎荷包。荷包针脚细密,里头各放一枚小巧玲珑的足金元宝,另外还配了一盒精致的黛笔。螺子黛色泽温润,是闺中女子梳妆描眉的好物。女孩子们接到礼物,眼睛一亮,连忙屈膝道谢,个个脸上满是欢喜。

余下几个半大的少年郎,也一一上前见礼。苏晚璃送给他们的则是一套小巧精致的笔墨,砚台打磨光滑,笔杆温润,墨条带着淡淡的松烟香气。男孩子们本还有些拘谨,见到这套文房物件,脸上也露出喜色,认认真真躬身道谢。

站在一旁的谢明珠看着这一幕,心底暗暗一惊。她原以为苏晚璃出身不算显赫,未必会准备这般周全的礼物,却没想到她待人处事这般妥帖大方,大大小小的晚辈全都顾及到了,半点不曾疏漏。

赵氏坐在边上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
礼物分发完毕,堂内气氛越发柔和。

老夫人看着底下和睦的景象,缓缓开口,字句沉稳,带着府中主家的威仪:

“从今往后,晚晚便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主母。身在其位,便要担其责。府中虽无繁杂内务,唯独记住——稳重、守礼、容人,莫丢了晏辞与谢家的体面。”

苏晚璃垂眸恭立,语气恭敬端正:“孙媳谨记祖母教诲,定当谨言慎行,安稳持家。”

一旁的赵氏适时笑着接话,热络温和:“祖母放心,晚晚这般端庄通透的模样,定然能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。往后府里有什么不懂的,尽管来问我,都是一家人,不必生分。”

话语听着体恤和善,实则隐隐透着她常年掌家的姿态,暗压新人一头。

苏晚璃心底清明,面上依旧浅笑从容:“多谢二婶照拂,日后还要多多叨扰。”

几句对答得体大方,不卑不亢,全然没有新妇初入高门的怯生窘迫。

请安的话说得差不多,老夫人淡淡挥手:“去吧,刚过门,好生歇息,慢慢熟悉府中光景即可。”

二人行礼告退。

走出正堂,晨间清风拂面,方才堂内拘谨的气氛稍稍散去。

谢晏辞缓步走在她身侧,沉默片刻,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愧意。

族里亲眷繁多,今日一场认亲,一应人情礼数全都压在了她一人肩上。这些晚辈的礼物,大大小小,样样都要她提前费心斟酌、细细置办,他心中看着,着实心疼。

他侧过头看向苏晚璃,声音放得很轻:“委屈你了。府中族人众多,诸多礼数反倒要你来费心张罗,让你受累。”

苏晚璃抬眸看向他。

晨光温柔落于他眉眼,往日冷硬的轮廓,此刻满是真切的怜惜。

她轻轻摇头,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手腕那只温润的玉镯,心底那一丝初入新府的忐忑,悄然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