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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黄沙埋骨,绝境逢生

烬骨相思

出京三日,风雪尽消。

  天地间再无皇城的朱墙金瓦,只剩下一望无垠的黄沙。

  风卷碎沙,漫天昏黄,将日头遮得黯淡无光。脚下的戈壁粗粝坚硬,每一步落下,靴底都被碎石磨得生涩,卷起细细一层尘土。

  萧珩早已褪去所有皇子气度。

  玄色衣袍被风沙吹得褶皱不堪,边缘磨出毛边,昔日温润白皙的脸颊被大漠烈风吹得干燥泛红,唇瓣干裂失色。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寒锐利,藏着压不熄的恨与执念。

  自离京那日起,他便斩断了所有退路。

  大雍皇城不会记挂一个体弱早逝的庶子,不出半月,宫中便会传出四皇子萧珩因母妃病逝、郁结于心、染疾薨逝的消息。

  从此,世上再无大雍皇子。

  唯有前朝遗孤,踏沙寻剑。

  他自幼体虚,深宫养出来的身子本就孱弱,连日跋涉荒漠,早已透支气力。胸口旧疾隐隐翻涌,阵阵闷痛缠骨绕筋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刺痛。

  可他未曾停歇半步。

  古籍记载,斩妖剑藏于漠心鬼墟。

  那是整片西荒大漠的死地,流沙噬人,妖风不绝,白日黄沙漫天遮蔽日月,夜里寒星倒挂鬼魅横行。千百年间,无数寻宝武者、修道异人踏入此地,皆尸骨无存,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。

  世人皆言,鬼墟无生。

  可萧珩别无选择。

  庸碌活着,苟存余生,看着仇人坐拥万里江山,享受万民朝拜,让母后半生屈辱、父皇满门忠烈白白枉死——他做不到。

  日暮西沉时,大漠气温骤降。

  白日灼人的热浪褪去,刺骨寒风穿沙而过,呜呜作响,如同孤魂悲泣。

  萧珩寻得一处背风的枯岩歇脚,背靠冰冷岩壁缓缓坐下。他抬手抚上胸口,那里藏着母亲临终塞给他的半块凤纹玉佩,玉体温凉,是这荒芜天地里唯一的暖意。

  他低头喘息,指尖微微发颤。

  连日劳顿,加上旧疾复发,他眼前阵阵发黑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。

  “再坚持片刻。”

  萧珩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微弱。

  “母后等我报仇,父皇等我归魂,前朝万千忠魂,皆在等我……持剑归来。”

  夜色渐浓,大漠彻底坠入死寂。

  唯有风沙穿石的呼啸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诡异的沙沙声响。

  那声音不似风声,反倒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,踩踏着黄沙,由远及近,密密麻麻,带着阴冷的戾气。

  萧珩骤然抬眸,瞬间敛去一身疲态,眼底寒光乍现。

  他自幼苦读古籍异志,熟知大漠诡事,当下心头一沉。

  是沙魅。

  大漠死地滋生的阴邪秽物,由无数迷途死者的残魂怨念凝聚而成,昼伏夜出,嗜活人气血,最喜猎杀孤身入漠之人。

  夜色深处,昏黄风沙里,渐渐浮现出无数模糊扭曲的黑影。

  它们没有具体形貌,身形飘忽不定,贴伏在黄沙之上,缓缓围拢而来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,阴冷刺骨的气息瞬间笼罩整片岩地。

  数量越来越多,层层叠叠,封死了萧珩所有退路。

  萧珩缓缓起身,脊背依旧挺直。

  他手无寸铁,身无武学,体虚多病,此刻立于百鬼环伺的绝境之中,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黄沙与阴邪吞噬。

 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。

  唯有一片孤绝的平静。

  他自出生便活在炼狱,半生隐忍,满心血海深仇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
  若能死于大漠,不过一捧黄沙埋骨,反倒比苟活于仇人座下,体面千万倍。

  最前的一道沙魅骤然发难,黑影暴涨,化作一道黑风直扑他面门,阴冷戾气扑面而来,几乎要冻结人的血脉。

  萧珩侧身躲闪,体虚乏力的身子根本跟不上诡物的速度,肩头瞬间被黑雾扫过。

  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经脉,四肢百骸骤然发麻,气血逆行,心口剧痛炸开,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猛地捂住胸口,闷咳几声,一缕血丝顺着唇角滑落。

  旧疾彻底被引动。

  视线彻底模糊,力气飞速流失。

  无数沙魅见状,齐齐躁动起来,黑影翻涌,步步紧逼,浓郁的死气彻底将他包裹。

  就在萧珩以为自己将要葬身黄沙,化作漠中一缕孤魂之时——

  他怀中的半块凤纹玉佩,骤然爆发出一道柔和却凛冽的清光!

  莹白光芒自衣襟间溢出,瞬间撑开一层光壁,将所有阴邪黑雾尽数挡在体外。

  靠近的沙魅触碰到光芒的瞬间,发出刺耳凄厉的嘶鸣,黑影滋滋消融,瞬间溃散大半,再也不敢靠近分毫。

  夜色荒漠,白光灼灼,护住了濒临绝境的少年。

  萧珩一怔,垂眸看向怀中温热的玉佩。

  这是母后的贴身之物,伴随她熬过二十七年深宫囚笼,原来竟藏着这般护身灵力。

  是她即便身死,亦不肯放下他,依旧在冥冥之中护他周全。

  心口的剧痛尚未平息,却有滚烫的温热,顺着眼眶滑落。

  他站在漫天黄沙与百鬼之前,孤身一人,却似被故人温柔护住。

  “母后……”

  他低声呢喃,声音哽咽。

  风沙呼啸,长夜漫漫。

  玉佩清光灼灼,固守一方天地,逼退万千阴邪。

  萧珩抬手擦去唇角血迹,又拭去眼底湿意,重新抬眸望向大漠最深处、那沉沉黑暗笼罩的鬼墟之地。

  劫难未止,前路未尽。

  沙魅惧光围而不攻,夜色沉沉暗藏杀机。

  他知道,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
  鬼墟千里,步步是死局,处处是杀劫。往后的路,比沙魅恶鬼更可怕的,是绝境凶险,是天命难逆,是篡朝帝王布下的漫天国运天罗。

  可他别无退路。

  萧珩握紧怀中玉佩,挺直单薄却永不弯折的脊背,抬脚再次踏入漫天风沙之中。

  夜色漫卷黄沙,少年玄色孤影,一步步向着更深、更险、更无人可活的漠心绝境,毅然前行。

  斩妖剑不在此处,血海深仇未报,他不死,不归,不退。

  荒漠长夜,白骨为路,执念为灯。

  他以残躯之身,赴苍生旧恨,赴一世孤绝宿命。1

段评

这柔韧度绝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