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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烬骨寻剑,太子归墟

烬骨相思

永安二十七年,深冬。

  紫禁城的雪下得铺天盖地,落满琉璃金瓦,掩尽了这座皇城数十年浸染的血色与阴谋。

  长乐宫的暖炉早已冷透,袅袅药香散尽,只剩一室刺骨的寒凉。

  萧珩跪在冰冷的青砖之上,一身素白锦衣,身形清瘦单薄,脊背却挺得笔直,如同风雪里未曾弯折的孤竹。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覆下,掩去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悲凉,指尖死死攥着一枚微凉的白玉佩——那是他生母淑妃,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。

  殿内御医齐齐跪地,无人敢言半句。

  人人皆知,盛宠半生的淑妃薨了。

  却无人知晓,这位稳居后宫二十余年、温婉贤淑、从不争宠的当朝贵妃,从来都不属于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。

  她是前朝的太子妃。

  而萧珩,是覆灭大靖的最后一缕血脉,是前朝末代太子唯一的遗腹子。

  二十年之前,王朝倾覆,烽火焚都。他的父皇,一代贤明太子,死守皇城,最终战死宫门,尸骨无存。彼时他的母亲身怀六甲,腹中子嗣是前朝仅存的根骨。为了护住腹中孩儿,为了给死去的夫君留一丝念想,她忍下亡国灭族之痛,忍下失夫断肠之苦,褪去太子华裳,隐去姓名身世,委身于篡朝登基的新帝,成了这大雍后宫万千妃嫔中的一人。

  这一忍,便是整整二十年。

  她身居后宫,步步谨慎,如履薄冰。从不争恩宠,不涉朝堂事,收敛所有锋芒与恨意,用一生的隐忍与卑微,为腹中降生的萧珩撑起了一方安稳天地。

  她倾尽所有,护他平安长大,教他读书明理,教他隐忍藏拙,唯独从不肯告诉他,深埋在岁月尘埃里的血海深仇。

  她怕年少的他意气用事,怕这滔天恩怨会碾碎他的性命。

  她用自己的半生囚笼,换他二十余年的安稳无忧。

  可天意从来不公。

  萧珩自小体弱多病,汤药不离身。孱弱的身子,是深宫寒凉与常年忧思刻在他骨血里的病根,也是母亲日夜揪心的执念。她熬着无尽的长夜,靠着一丝护子的执念苦苦支撑,硬生生熬过二十年,看着他从垂髫稚童长成清俊少年,看着他安稳立于世间,无灾无难。

  可就在萧珩堪堪长成,堪堪能独当一面之时,她油尽灯枯,缠绵病榻数月,终究撒手人寰。

  临终之前,她褪去了半生温顺,握着萧珩的手,气息微弱,泪水滚落,字字泣血,道出了尘封二十余年的惊天秘密。

  “阿珩……你不是大雍皇子……你是前朝太子之子……你的父皇,满朝忠良,皆死于当今陛下的阴谋之下……”

  “母后苟活半生,只为护你性命……如今母后护不住你了……若你他日羽翼丰满,若你执意复仇,切记……万事随心,莫负己心,亦莫……枉送性命。”

  话音落,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散尽,终年四十有三。

  二十年深宫隐忍,二十年忍辱偷生,她一生未享半分安稳,至死都被亡国之恨裹挟,被骨肉牵挂牵绊。

  萧珩闭了闭眼,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
  他终于懂了。

  懂了母亲常年郁结的眉眼,懂了她从不真正欢喜的神色,懂了她为何总在雪夜独坐窗前,望着北方皇城的方向默然垂泪。

  懂了自己体弱多病的缘由——他自出生起,便背负着血海深仇,骨血里藏着亡国的戾气,心神常年被郁结恨意缠绕,如何能康健?

  二十年岁月静好,是母亲用半生屈辱、一世悲凉换来的泡影。

  当今的大雍帝王,是弑君篡权的叛臣,是屠戮他宗族、葬送他家国的仇人!

  可这深宫高墙之内,皇权滔天,他手无寸铁,身无兵权,体弱多病,不过是帝王眼中一个无关紧要、体弱平庸的庶子,连掀起一丝风浪的能力都没有。

  朝堂势力盘根错节,禁军铁甲守护皇城,仅凭一腔恨意,根本无法撼动这稳固的江山,更无法为先帝、为枉死的前朝忠魂复仇。

  守在殿外的宫人行色匆匆,风雪声簌簌作响,这巍峨皇城,是仇人坐拥的天下,是困住他母亲一生的囚笼,也是困住他复仇之路的壁垒。

  萧珩缓缓站起身,指尖的白玉佩被他攥得温热。

  他眼底最后一丝少年温润彻底褪去,只剩冰封万里的寒凉与决绝。

  他自幼博览群书,博览天下异闻,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一则传说。

  西陲百里之外,茫茫戈壁大漠,黄沙覆白骨,绝境藏神兵。世间唯一一柄斩妖除煞、可破皇权气运、可斩世间一切桎梏的斩妖剑,便沉埋在大漠最深处的绝境之中。

  此剑不斩凡人,专斩奸邪戾煞,可破篡逆国运,可涤荡世间冤屈。

  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。

  也是他复仇唯一的生路。

  深宫无用,隐忍无用,空有恨意无用。

  若要颠覆这篡来的江山,若要告慰父皇亡灵,若要不负母亲半生隐忍牺牲,他必须拿到这柄绝世神兵。

  窗外风雪更烈,卷着碎雪拍打窗棂,发出簌簌声响。

  萧珩脱下一身素白丧服,换上一身简便玄色劲装。墨发高束,眉眼清冷清绝,久病的苍白面容上,漾开一抹孤绝坚定的弧度。

  他此生二十年,皆困于深宫,安于庇护。

  从今往后,再无深宫皇子萧珩。

  只剩前朝遗孤,身负血海深仇,踏险寻剑的复仇者。

  他对着冰冷的床榻,深深一拜,声音低沉沙哑,字字铿锵:

  “母后,儿臣知晓您一生所求安稳。”

  “可家国倾覆,宗族惨死,您半生屈辱,此仇不共戴天。”

  “您护我二十年安稳余生,往后余生,我以身赴险,以命复仇。”

  “待儿臣寻得斩妖剑,必倾覆大雍,昭雪前朝冤屈,告慰您与父皇亡灵。”

  言毕,他起身转身,不再回头。

  踏出长乐宫的那一刻,漫天风雪扑面而来,打在他单薄的身上,刺骨生疼。

  他舍弃皇室身份,舍弃半生荣华,舍弃深宫安稳。

  前路无亲无故,无依无靠。

  前路是千里黄沙,万里荒漠,是九死一生的绝境。

  京城繁华万千,皇城权倾天下,皆与他再无干系。

  萧珩抬眸,望向遥远西陲的方向,眼底燃着不灭的烬火。

  斩妖剑,大漠绝境。

  他纵粉身碎骨,亦一往无前。

  血海深仇,必以骨血相偿。

  前朝江山,必以神兵复归。

  风雪之中,少年孤影渐行渐远,一步步走出巍峨皇城,踏入茫茫尘世,朝着那片寸草不生的死亡大漠,决然奔赴余生所有的风雨与杀戮。

  一场以命换仇、以剑定乾坤的漫漫征途,自此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