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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

仙门遍地是奇葩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外门的人越来越多。到了入冬的时候,山门里已经挤了六十多号人。学舍不够住,刘二柱带着人在旁边又搭了两间竹棚,勉强塞下了。灶房每天蒸五笼馒头都不够吃,赵苗急得嘴上起了泡,天天催陈守义再盘一个灶。

陈守义倒是不急。他每天早起浇石碑,然后回来揉面、烤饼、蒸馒头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手心里的灵光越来越盛,有时候揉着面,面团自己就发了,不用等时辰。他也不声张,该等还是等,该揉还是揉。

这天早上,他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,山门外头传来一阵吵嚷。赵苗跑出去看,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:“陈爷爷,来了个老头,说是找你的。穿得破破烂烂的,骑着头瘸驴,非说认识你。”

陈守义放下斧头,走到山门口。

山门外停着一头灰毛瘸驴,驴背上驮着个破包袱。驴旁边站着个老头,比陈守义还矮半个头,背驼得比他厉害,满脸褶子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眯着眼打量山门上的匾额。

陈守义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老叫花子?”

那老头转过头来,咧开一嘴黄牙:“哟,小陈子,你还活着呢?”

陈守义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:“你都没死,我怎么敢死。”

赵苗在后面小声问孙老头:“这谁啊?”

孙老头瞪圆了眼:“这老叫花子……当年青云宗外门的厨子头,姓钱,叫钱不换。四十年前就跑了,说外门伙食太差,他丢不起那人。后来听说去了南边,开过酒楼,当过散修,还讨过饭。怎么这时候回来了?”

钱不换牵着瘸驴走进山门,鼻子抽了抽,忽然站住了。他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,又闻了闻,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慢慢收了。

“这味儿……”他转头看陈守义,“灵脉活了?”

“活了。”

钱不换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把驴缰绳往赵苗手里一塞,撸起袖子就往灶房走:“灶在哪?我看看。”

赵苗愣愣地指了方向。钱不换大步流星进了灶房,在里头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。

“三个灶?就三个灶?六十多号人就三个灶?”他指着陈守义的鼻子,“你这些年怎么活过来的?蒸馒头用这么大锅?火候怎么控?面怎么醒?你就这么糊弄人的?”

陈守义也不恼:“你会你来。”

“我来就我来!”钱不换把破包袱往地上一摔,从里头掏出一套油光锃亮的刀具,一把用了半辈子的铁勺,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案板。他把灶房里的东西全搬出来,重新规划,哪边切菜,哪边揉面,哪边烧火,安排得清清楚楚。又让人把灶台拆了一个,重新盘,灶膛加大,风口改小,烟道拉长。

赵苗蹲在旁边看,越看越佩服。这老头虽然嘴臭,手上是真有活。盘出来的灶台光溜水滑,火一点着,火苗子呼呼的,又稳又匀。

钱不换一边盘灶一边骂:“小陈子,你这几十年白活了。灶都盘不明白,还敢开宗立派?”

“我没开宗立派。”陈守义蹲在门槛上啃馒头,“我就卖烧饼。”

“卖烧饼也得有好灶!”钱不换把最后一块砖拍严实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行了。明天蒸馒头,保你跟以前不是一个味。”

第二天果然不一样。新灶蒸出来的馒头,又白又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能弹起来。钱不换还顺手做了几样小菜,腌萝卜、酱豆子、拌野菜,摆了一桌子。院子里的人吃得头都不抬,连秦慕昭都多吃了两个馒头。

钱不换坐在灶房门口,叼着草茎看他们吃,忽然说:“小陈子,你这人不行,但运气不错。收了帮好孩子。”

陈守义嗯了一声。

“我以后就在这儿了。”钱不换把草茎吐了,“管饭就行。不给工钱也行,但不能天天吃馒头,得给我开小灶。”

“行。”陈守义站起来,把空碗摞在一起,“你做饭,我揉面。灶房归你管。”

钱不换哼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

过了几天,山门外头又来了个人。是个年轻女人,看着二十出头,穿身素白衣裳,背上背着个长条包袱。她站在山门口,也不进来,就站着往里头看。

赵苗出去问她找谁。她说:“我找陈守义前辈。”

赵苗带她进来。陈守义正在灶房帮钱不换择菜,抬头看见那女人,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。

那女人扑通跪下,声音发颤:“师叔。”

陈守义半天没说话。

孙老头凑过来看了看,忽然倒吸一口冷气:“你是……李怀远的徒弟?万剑宗那个?”

那女人摇头:“我不是万剑宗的。我是师父的徒弟,师父临终前让我来找您。他说,当年在外门,您给他塞过烧饼。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后来没脸回来认您。他让我把这个带给您。”

她解开背上的长条包袱,从里面取出一柄剑。剑鞘是旧的,铜装已经发暗了,剑柄上缠的布条磨得起了毛。

陈守义接过来,抽剑出鞘。剑身清亮如水,映着他的脸。剑身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守义”。

“师父说,这是您师父当年留给您的。您走的时候没带,他帮您收着。收了四十年,没脸还给您。”那女人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说他对不住您,让您守了那么多年山门。”

陈守义把剑插回鞘里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剑不重,轻飘飘的,像握着一根竹竿。他低头看了看剑柄上缠的布条,那布条他认得,是他师父当年亲手缠的。
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
那女人站起来,满脸是泪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李念。”女人抹了把脸,“师父给我起的名字。”

陈守义把剑别在腰上,转身往灶房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她:“会揉面吗?”

李念愣了愣,点头:“会。师父教过我。”

“留下吧。”陈守义推开灶房门,“灶房缺人。”

李念跟着他进了灶房。钱不换从灶台后面探出头,打量了她一眼,咂咂嘴:“又来个丫头。小陈子,你这灶房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
陈守义系上围裙,开始揉面。腰间的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,剑鞘磕在灶台边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揉着面,忽然哼起了一段小调,调子很老,调子很轻,像是从四十年前飘过来的。

赵苗蹲在灶前烧火,听着那调子,问钱不换:“钱爷爷,陈爷爷哼的什么?”

钱不换侧耳听了听,说:“老外门的打灶歌。以前外门弟子都会唱,后来没人唱了。”

陈守义揉着面,哼着歌,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的脸。他腰间的剑一晃一晃的,剑身上的“守义”二字,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

院子里,阿豆带着几个孩子在扫地。李念接过赵苗手里的火钳,蹲在灶前帮忙添柴。钱不换在案板上切菜,刀剁得咚咚响。孙老头坐在门口打算盘,张阿福收了摊回来,拎着两壶酒。

日头慢慢升起来,照进灶房,照在每个人身上。陈守义揉着面,忽然觉得手心暖得厉害,低头一看,那团面在自己发光,灵光从掌心渗出来,把面团笼在一层温润的光晕里。

他停了手。面团已经发好了,白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。

“钱不换,”他喊了一声,“蒸馒头。”

钱不换过来看了一眼,咂了咂嘴:“这面发得,神了。”

陈守义没说话,把面团揪成剂子,一个一个码进笼屉。笼屉上锅,大火蒸。白气腾起来,从灶房涌出去,漫过院子,漫过山门,漫向外面的青山。

蒸出来的馒头,每个都带着一丝淡淡的灵光,咬一口,浑身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人吃着馒头,谁也没说话,可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。

后山的泉水,又涨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