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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仙门遍地是奇葩

回青云宗的路走了三天。

陈守义不骑马,也不御剑,就靠两条腿走。赵苗跟在他旁边,背着一袋子烧饼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后面跟着的长队。刘二柱扛着面袋子,小林子拎着擀面杖,孙老头拄着糖葫芦草靶子当拐棍,张阿福揣着裂了的罗盘,后头还跟着十几个年轻人,浩浩荡荡的,跟逃荒似的。

秦慕昭牵着一匹白马跟在最后面,马背上驮着行李和干粮。她几次想上前请陈守义骑马,都被孙老头用眼神瞪回去了。

头一天走到傍晚,歇在路边一个破庙里。赵苗架起石头搭了个简易灶,刘二柱捡柴,小林子生火,其他人铺草铺。陈守义坐在庙门槛上,看着这帮人忙活,忽然说:“明天路过镇子,买口锅背着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赵苗问。

“总不能天天吃烤饼。到了青云宗,还得做饭。”

赵苗眼睛一亮:“那买个大锅!能炖菜的那种!”

第二天路过一个小集镇,刘二柱真去买了一口铁锅,背在背上,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。秦慕昭看不过去,说万剑宗在青云宗旧址留了人,有现成的灶房。陈守义没理她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

第三天黄昏,远远看见青云宗的山门了。

那座山门还是老样子,两根石柱一根横梁,石柱上刻的灵纹已经黯淡了,横梁上挂的匾额也歪了。匾额上“青云宗”三个字还在,只是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

陈守义站在山门前,看了很久。

他走的时候是从后山小路走的,连铺盖都没带。那间石屋里的东西,锅碗瓢盆,旧棉袄,一把磨得光滑的竹椅,全都留在原地。十年了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

“进去吧。”孙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陈守义迈过山门。脚下的石阶还是那些石阶,只是缝里长满了荒草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两边的石栏上落满了枯叶和鸟粪,以前外门弟子每天清扫的。走过山门,就是外门的地界了。

几间瓦房塌了一半,屋顶露出椽子和天空。灶房的门板不见了,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锅早就被人撬走了,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灶眼。墙角的柴堆还是他走之前码的,十年了,柴都朽了,长满了白菌。

陈守义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赵苗凑过来:“陈爷爷,这就是你说的灶房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好破。”赵苗实话实说。

“以前不破。”陈守义走进灶房,伸手摸了摸灶台。灰扑扑的灶台面上,好像还留着当年的温度。他年轻的时候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,蒸馒头、烤饼、熬粥,外门两百多号弟子的早饭,都是从这个灶台出去的。

“陈前辈!”秦慕昭跟上来,“后山灵脉石碑那边……”

“不急。”陈守义从灶房里出来,往山门旁边走。

石屋还在。比灶房还破,屋顶塌了个角,门板歪斜着,半扇搭在地上。他伸手推开门,吱呀一声,里面黑乎乎的。等眼睛适应了,才看见那把竹椅还在,歪倒在墙角,蒙了一层灰,椅面上结了蜘蛛网。旧棉袄搭在椅背上,早烂成布条了。墙上挂着的铁锅还在,锈迹斑斑,但没被人拿走。

陈守义把竹椅扶起来,拍了拍灰,坐了上去。椅子吱嘎响了一声,居然没散架。

“就这儿。”他说。

那天晚上,大家就在外门旧址歇了。刘二柱用新买的铁锅架在露天里,烧水做饭。赵苗和面,小林子切菜,其他人打扫屋子,把能住人的几间瓦房收拾出来。孙老头拄着草靶子在山门附近转了一圈,回来跟陈守义说:“后山禁地那边有人守着,穿白衣的,应该是万剑宗留的。”

“让他们守着吧。”陈守义坐在竹椅上,捧着碗热水,看着满天星斗。

秦慕昭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定:“前辈,明天一早,我陪您去石碑那边。”

陈守义喝了口水:“不急。明天先把灶房修了。”

秦慕昭愣了一下:“修灶房?”

“不修灶房怎么吃饭?”陈守义看着她,“你们万剑宗管饭?”

秦慕昭噎住了,半天才说:“我让人下山买……”

“不用。自己修。”陈守义把碗放下,“明天你和赵苗一起去后山砍竹子,搭个棚子。刘二柱和小林子去山下挑砖。老孙和张阿福负责和泥。我修灶。”

秦慕昭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从小在万剑宗长大,十岁筑基,二十岁结丹,从没干过这种活。但陈守义的语气不容置疑,就像他在烧饼铺里吩咐揉面一样自然。

第二天,秦慕昭真的跟赵苗去后山砍竹子了。她攥着砍刀,对着竹子比划了半天,砍了十几刀才砍断一棵。赵苗在旁边看得直摇头,接过砍刀,三下放倒一棵,不到半个时辰砍了一大捆。

“宗主大人,”赵苗扛起竹子,冲她咧嘴笑,“你这修为高是高,砍竹子还不如我呢。”

秦慕昭脸红了。她结丹期的修为,御剑能斩断山峰,可砍竹子……确实不如赵苗。

灶房修了三天。陈守义亲手砌的灶,土坯一块一块码上去,抹得光光滑滑的。灶膛留了风口,灶眼大小刚好,架上刘二柱新买的大铁锅,严丝合缝。烟囱用竹筒接的,一直伸到屋顶外面。

第三天傍晚,新灶房第一次生火。赵苗揉面,小林子烧火,刘二柱切菜。陈守义站在灶台后面,把第一笼馒头蒸上了。热气腾起来,弥漫了整间灶房,从窗户和门口涌出去,飘在外门的院子里。

孙老头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着那股白气,忽然吸了吸鼻子:“老陈,这味……跟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
陈守义掀开笼屉,白胖胖的馒头挤在里头,冒着热气。他拿起一个,掰开看了看,又合上,递给孙老头:“尝尝。”

孙老头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眼圈红了。他当年是内门长老,吃的都是灵膳,可馒头这东西,他几十年没正经吃过了。内门灶房早就不蒸馒头了,蒸的是灵米、灵果、灵兽肉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比灵膳好吃。”

那天晚上,大家围坐在灶房外面的空地上,一人捧着一个馒头,就着刘二柱炖的大锅菜,吃得满头大汗。秦慕昭也蹲在人群里,白衣上沾了泥和灰,手里攥着个馒头,啃得认真。

陈守义坐在门槛上,看着这帮人,忽然想起师父。当年他师父也是这样,带着一帮外门弟子,在灶房门口吃饭。馒头管够,菜管饱,谁来了都有位置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,白生生的,宣腾腾的,跟四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
“陈爷爷!”赵苗喊他,“明天去后山看石碑吗?”

他把馒头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渣:“去。”

后山禁地,荒了十年的灵脉石碑前,长满了杂草和藤蔓。石碑裂了一道缝,从顶到底,像被雷劈过。碑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出那十六个字。前半句“德不配位,脉断山崩”暗沉沉的,后半句“守心守义,泉涌重生”却亮着微光,像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。

陈守义蹲在石碑前面,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。指尖触到石面的一瞬间,石碑底部的泥土里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。

他收回手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明天来浇水。”他说。

赵苗站在他身后,看着石碑上那八个亮着的字,又看着陈守义的背影。那个佝偻的背,在月光底下弯成一张弓,可不知怎么的,她觉得他比那座山还高。1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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