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了那天,张阿福的罗盘裂了。
他蹲在铺子门口摆弄那铜盘子,指针卡在中间转不动,裂了道缝。他捧着罗盘愣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坏了!这是有大人物要来了!”
孙老头在旁边串山楂,头也不抬:“你哪天不这么说?上回罗盘转得快,你说有贵人,结果是赵苗她爹。上上回指针乱晃,你说有煞星,结果是镇东头老李家的狗下崽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!”张阿福急得直跺脚,“罗盘裂了,这是地脉在动!有大机缘,也有大凶险……”
话没说完,街口传来马蹄声。
一匹、两匹、三匹……整整九匹白马,马上的人清一色白衣银剑,衣襟上绣的剑纹比上次秦怀舟来时更深更密。领头的是个女修,看着三十出头,面容清冷,腰间悬着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剑,剑鞘上刻着“万剑”二字。
她翻身下马,站在烧饼铺门口,目光扫过招牌,又扫过铺子里探出来的十几颗脑袋,最后落在陈守义身上。
“陈前辈。”她的声音很稳,“万剑宗宗主秦怀舟,已于三日前走火入魔,经脉尽断,形同废人。宗门长老会一致决定,推举我为新宗主。”
陈守义在揉面,头都没抬:“恭喜。”
“我此次前来,是为灵脉之事。”女修抱拳,姿势比秦怀舟还标准,“灵脉石碑上的字已经亮了大半,但最后两个‘重生’始终不亮。长老会用尽办法,灌灵、注丹、布阵,石碑纹丝不动。我们查了古籍,发现灵脉认主,认的是活人的心脉。需一个与灵脉有渊源之人,亲自回去,以心血浇灌石碑。”
铺子里安安静静的。赵苗攥着擀面杖,刘二柱抱着面袋子,小林子守着炉子,十几个人全看着陈守义。
陈守义把面团翻了个面,继续揉:“你们万剑宗人才济济,找个有心人还不容易?”
“石碑认主,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。”女修看着他,目光很直,“当年在青云宗外门守山门的那个人,日日以灵泉水浇灌石碑,风雨无阻,守了六十年。石碑认的是他。只有他回去,灵脉才会醒。”
陈守义的手停了。
六十年。三万个日夜。每天清晨,他从山门旁的破石屋里出来,提一桶灵泉水,绕过三座峰头,走到后山禁地,把水浇在石碑根下。没有人让他这么做。他师父死前交代过,说石碑是宗门命脉,得日日浇水。他就浇了六十年。灵脉断的时候,石碑裂了,他以为再也用不着浇了。
“前辈,”女修忽然单膝跪地,这是万剑宗最高的礼数,“晚辈秦慕昭,以万剑宗宗主身份,恳请您出山。条件任您提,万剑宗有的,您都有。”
陈守义放下手里的面团,擦了擦手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慕昭。雪后的日头照在她白衣上,亮得晃眼。
“你们万剑宗,”他慢慢说,“把青云宗藏经阁搬空的时候,可没这么客气。”
秦慕昭脸色白了白:“那是前任宗主所为,晚辈已命人将典籍全部归还青云宗旧址。”
“还回去又怎样?”陈守义倚着门框,“灵脉醒了又怎样?青云宗就剩一座空山,没人了。”
“所以晚辈来请您。”秦慕昭抬起头,“不光请您回去浇石碑,也请您重建宗门。您身边这些人……”
她看向铺子里那十几张年轻的脸。
“他们都是青云宗的弟子。外门的,内门的,散了的,被赶走的。他们都在您这儿。您回去,他们就回去。您不回去,他们永远只能是个卖烧饼的。”
赵苗忽然站出来:“卖烧饼怎么了?卖烧饼不偷不抢,靠自己手艺吃饭,比你们修仙的干净!”
秦慕昭看着她,没有恼,反而笑了笑:“你说得对。但你们想不想知道,自己到底能走多远?”
赵苗愣住了。
那天晚上,铺子早早关了门。陈守义坐在后院槐树底下,面前摆着一壶酒,没人陪他喝。孙老头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张阿福蹲在墙角摆弄他裂了的罗盘,赵苗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发呆。
我搬了个小凳子坐过去,他也不看我,自顾自倒酒。
“陈伯,”我说,“你心里有数了?”
他喝了口酒,望着天上。雪后初晴,星子格外亮,北斗七星挂在天上,勺子柄指着青云宗的方向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?”他忽然问。
“怕回去触景生情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我是怕。我怕回去之后,灵脉认了我,我又成了那个守山门的。六十年。我守了六十年,什么都没守住。师父死了,宗门散了,苏清音那丫头……我看着她长大的。三岁抱在怀里喂米糊,五岁教她认字,十岁送她去内门。后来她筑基了,结丹了,不认得我了。”
他攥着酒杯,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是恨她。我是恨我自己。她变成那样,我有责任。我就在外门守着,天天看着她从山路上走过去,一次都没拦过她。我想拦,可我没资格。我就是个守门的,灵根废了,修为没了,我拿什么拦?”
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,把月光摇碎了,洒在他脸上。
“所以你在这儿开烧饼铺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把酒喝完,“在这儿,我不用拦谁。谁来了,我给他一口热乎的。谁走了,我送他两个饼。我不欠谁的,谁也不欠我的。”
“那灵脉呢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让它等着吧。”他站起来,把空酒壶放在窗台上,“等我想好了再说。”
他往屋里走,经过门槛时,赵苗忽然抓住他的袖子。她一直坐在那儿,他都忘了。
“陈爷爷,”她仰着脸,“你回去的话,我跟你回去。你烤饼,我揉面。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陈守义低头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
第二天早上,天还没亮,铺子里已经忙开了。刘二柱在扫雪,小林子生火,赵苗揉面。陈守义站在案板前面,把昨夜醒好的面一个个揪成剂子,按扁,擀圆。
他擀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张饼都擀得一样圆,一样薄。
秦慕昭一早就来了,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陈守义看了她一眼,从案板上拿起一个刚擀好的饼,刷上油,撒上花椒盐,贴进炉膛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他说。
秦慕昭眼睛一亮,迈步进了铺子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陈守义翻着炉子里的饼,“我只答应回去看看。灵脉认不认我,我说了不算。你们万剑宗要是再耍什么花样,我扭头就走,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青云宗一步。”
“是!”秦慕昭抱拳,声音里藏不住的激动。
赵苗在旁边揉面,忽然使劲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,砰的一声,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“陈爷爷!”她大声说,“我跟你去!但是说好了,青云宗要是没炉子,你得给我砌一个!”
陈守义把烤好的饼夹出来,递给她一个:“行。砌两个,一个烤饼,一个烤你。”
赵苗接过饼,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我也去!”
“我也去!”刘二柱喊。
“我也去!”小林子举着擀面杖。
“还有我。”孙老头从角落里站出来,糖葫芦草靶子往地上一杵,“我这把老骨头,也该回去看看了。”
张阿福攥着裂了的罗盘,嘿嘿一笑:“罗盘裂了,地脉动了。我算了一辈子命,总算算准一回。”
陈守义站在炉子前面,看着铺子里挤挤挨挨的十几号人,看着他们脸上映着炉火的光,亮堂堂的。
他低头笑了笑,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,伸手拿起擀面杖:“那行。今天把剩下的面都烤了,路上带着吃。”
炉膛里的火腾地烧起来,映着满铺子的人影,在墙上晃来晃去。铺子外面,雪后的日头升起来了,照着清水镇的石板路,照着远处的青山。
青云宗的方向,那座沉寂了十年的荒山上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。1
(*≧ω≦) 这章看得我好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