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金堂的旧匾摘下来那日,朱雀大街围了上百号人。
刘掌柜搬了把梯子,亲自爬上去,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卸下来,换上新的。新匾是韦令曦请长安城最好的木匠刻的,松木底子,上面三个大字——长安书坊。字是韦令曦自己写的,端庄清隽,刻在木头上遒劲有力。
围观的人拍手叫好。有见过老万金堂的人感慨道:“从前这楼里赌钱的、当东西的、哭的、笑的、闹的,什么乌烟瘴气的事都有。如今成了书坊,满楼都是墨香,这世道真是变了。”
刘掌柜站在门口,朝众人拱了拱手:“诸位,长安书坊一楼卖书抄书,二楼放影看戏。每日早中晚三场,场场不同。今日放的是《国子监来了个女弟子》,还没看过的赶紧了!”
人群呼啦啦往楼里涌。孙大在二楼门口扯着嗓子喊:“排好队排好队!位子有限,先到先坐!”
韦令曦站在长安书坊斜对面的茶楼二楼,隔着窗看了一会儿。楼下人来人往,书坊门口排着长队,旁边的巷子里几个小贩推着车子探头探脑。
她收回目光,对坐在对面的周娘子道:“旁边那间铺子,谈下来了吗?”
周娘子翻开册子:“谈了。铺子不大,比长安书坊小一半,原是卖绸缎的。东家要价不低,但还在娘娘预算之内。”
“买下来。”韦令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改医堂。”
“医堂?”
“嗯。”韦令曦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,“长安书坊一楼卖书,二楼看戏。旁边的铺子改医堂,看病不收钱。”
周娘子愣了一瞬:“不收钱?娘娘,那药材、大夫的工钱……”
“药材我自己有。”韦令曦道,“大夫的工钱从长安书坊的进项里出。长安书坊赚的银子,够养一个医堂。”
周娘子想了想,没再劝。她太了解这位娘娘了,想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医堂叫什么名字?”
韦令曦想了想:“长安医堂。”
当天下午,铺子便过了契。韦令曦带着周娘子和几个伙计去看地方。铺子不大,三间开面,前后两进,前头看诊抓药,后头可以煎药、晒药、堆药材。
她站在铺子里,四下看了看,心里已经有了盘算。
“前面隔两间出来,一间看诊,一间抓药。后头那间大屋子当药房,靠墙打一排药柜,中间放长桌,煎药晒药都在那里。再隔一间小的做诊室,给妇人看诊用。”
周娘子记下,又忍不住问:“娘娘,大夫从哪里请?”
“太医院那边我让陛下去说。”韦令曦道,“退休的老太医请几个过来坐诊,工钱给足。再招几个年轻学徒,跟着学。”
“药材呢?”
“我有。”韦令曦道,“你只管把铺子收拾好,药柜打起来。药材我过几日让人送来。”
周娘子应了声,带着人开始忙活。
消息传开后,朱雀大街又热闹了一回。
“长安书坊旁边要开医堂,看病不要钱!”
“真的假的?不要钱?哪有看病不要钱的?”
“听说是长安书坊的东家开的。就是那个书坊娘子,如今当了王妃娘娘的。”
“王妃娘娘开医堂?那得去看看!”
消息传了三天,到医堂开张那日,门口排的队比长安书坊还长。
韦令曦请了三个老太医坐诊。一个姓陈,原是太医院院判,告老后在长安城开过几年私堂。一个姓孙,专攻妇人科。还有一个姓赵,擅长小儿科。三个老先生坐在医堂里,面前各摆一张桌子,桌上一方脉枕、一沓笺纸、一支笔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孩子约莫两三岁,小脸烧得通红,在母亲怀里哼哼唧唧。孙太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又把了脉,提笔写了个方子。
“去后面抓药。三碗水煎一碗,一日三次,吃两天就好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去了后面药房。药柜前面站着两个伙计,照着方子抓药,一味一味称好包好,递到妇人手里。
“多少钱?”妇人怯生生地问。
“不要钱。”伙计笑了笑,“娘娘说了,看病抓药都不收钱。”
妇人愣了半天,忽然抱着孩子跪了下去,朝医堂里面磕了个头。
“谢谢娘娘!谢谢娘娘!”
旁边排队的人看了,议论纷纷。有说“这娘娘心善”的,有说“怕是做样子给人看的”,也有说“不管是不是做样子,能看好病就行”。
一上午下来,医堂看了几十个病人。有发烧的孩子,有咳嗽的老人,有腰疼的妇人,有外伤的苦力。三个老太医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但脸上都带着笑。他们行医几十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——看病不收钱,药也不要钱,来的全是穷苦百姓。
陈太医趁空档喝了口茶,对旁边的孙太医道:“老夫行医一辈子,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东家。”
孙太医捋着胡须点了点头:“这娘娘不简单。你看她方才来转了一圈,问的几句话都在点子上。什么病该用什么药,什么季节该备什么货,说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听说她是开书坊的,怎么还懂医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太医摇了摇头,“但人家懂。而且她说了,往后每月给咱们送新书来,都是医书。让咱们参详着用。”
陈太医愣了一下:“什么医书?”
“不知道。说是从外面收来的,有些方子古得没见过。”
两个老太医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但眼底的东西,比方才亮了几分。
下午,韦令曦来了医堂。
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,小腹微微隆起,走得不快。周娘子跟在旁边,手里拿着册子,一边走一边报今日的看诊人数。
“上午看了六十三个,抓药一百二十副。还有二十来个人在排队。”
韦令曦点了点头,走到诊室门口看了一眼。陈太医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把脉,老妇人瘦得皮包骨,咳得直不起腰。陈太医把完脉,写了个方子,又加了几味补气的药。
“你这病有些年头了。”陈太医道,“先去抓药吃着,过几日再来。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来一趟,我给你换方子。”
老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韦令曦又走到药房门口。两个伙计正在抓药,一味一味称好,包在纸里,拿麻绳扎紧。药柜靠墙立着,密密麻麻的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贴着药名。她从空间里取的药材就堆在后面的大屋子里,成筐成袋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周娘子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娘娘?”
“书坊两边那几间铺子,你帮我去问问。若是有人愿意开小吃摊,租给他们,租金减半。”
周娘子愣了一下:“小吃摊?”
“嗯。”韦令曦走出医堂,站在门口看了看两边,“来看病的人排长队,等得久了饿了怎么办?来看影戏的人看了一天,出来总得吃点东西。两边开小吃摊,卖包子、卖粥、卖饼、卖汤面。便宜些,干净些,方便些。”
周娘子想了想,眼睛亮了:“娘娘这法子好。来看病的人不用跑远,看影戏的人看完出来也有地方坐。”
“对。”韦令曦笑了笑,“而且租子减半,那些穷苦人家也能开得起。”
消息传出去后,来找周娘子租铺子的人排了长队。有卖馄饨的老夫妻,有卖烧饼的寡妇,有卖粥的小伙子,有卖糖人的老爷子。周娘子按韦令曦的吩咐,一家一家看过去,挑了十几家干净利落的,签了契,租金减半,头一个月免租。
几天后,长安书坊和长安医堂两边陆续开了十几家小吃摊。早上卖粥卖饼,中午卖面卖包子,晚上卖汤卖馄饨。来看病的人排队时买碗粥喝,来看影戏的人中场休息出来买个烧饼。摊子不大,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价钱也便宜。
韦令曦有一日微服出来转了一圈。她站在朱雀大街边上,看着长安书坊门口进进出出的人,看着长安医堂里排队看诊的百姓,看着两边小吃摊上升腾的热气。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刚来长安时的光景。那时候她身无分文,带着姐姐在破庙里躲雨。如今她有五间书坊,一间医堂,十几家小吃摊,一百多号人。
她低头摸了摸小腹。
“李安,”她轻声道,“你娘给你攒了点家底。”
小腹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你也觉得好,是不是?”
她转身往回走,路过长安医堂门口时,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认出了她,忽然跪了下来。
“王妃娘娘!谢谢娘娘!我家孩子烧了两天,没钱看大夫,是娘娘的医堂救了他的命!”
韦令曦赶紧蹲下来扶她:“起来,别跪。孩子好了就行。”
妇人抹着眼泪站起来,怀里的孩子已经不烧了,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。
韦令曦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,笑了笑。
“回去吧。以后孩子不舒服,直接来医堂。”
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韦令曦站起身,往宫里走。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,长安书坊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暖色的光。长安医堂门口排着长队,两边小吃摊上热气腾腾。远处东市的方向,希望、念兔、开心三间书坊的匾额一字排开。西市的乐坊楼二楼传来鼓声,阿阮又在练舞了。
她走回甘露殿时,李世民正在案前批折子。
“回来了?”他抬头看她。
“嗯。”韦令曦在榻边坐下,揉了揉有些酸的小腿,“今日医堂开张,看了几十个病人。”
“忙得过来吗?”
“忙得过来。”她笑了笑,“三个老太医,两个伙计,还有周娘子盯着。药材够用。”
李世民搁下笔,走到她身边坐下,伸手替她按了按腿。
“你那空间里的药材,够用多久?”
“够用很久。”韦令曦靠在榻上,闭着眼享受他的按摩,“桃林里的桃子也够。过几日让人摘些出来,送到医堂去,给看病的人一人发一个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朕的王妃,拿仙桃给百姓看病。”
“仙桃也是给人吃的。”韦令曦睁开一只眼看他,“陛下若想吃,我单独给你留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世民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吻,“你留给百姓就好。朕有你够了。”
韦令曦闭上眼,嘴角弯了弯。
窗外暮色渐深,朱雀大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长安书坊二楼放完了最后一场影戏,孙大擦了放映机,关好窗户。长安医堂关了门,三个老太医背着药箱各自回家。两边小吃摊上还有几个客人在吃面喝汤。
韦贵妃宫里,玉兔趴在窗台上,耳朵动了动。李慎在承庆殿里翻着《女郎传》第五篇章的抄本。李孟姜抱着布老虎睡着了。
甘露殿里,李世民按着韦令曦的腿,韦令曦靠在榻上打盹。她手里攥着那枚小玉锁,玉锁上的“长乐”和两道划痕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灵泉空间里,桃林的花瓣落了满地。灵泉的水声叮咚作响。那间小书房案上的《李世民》翻开着,最后一页上,李世民写的那行字下面,又多了一行新的字迹。
“贞观二十四年,秋。长安医堂开。百姓有药可医,有饭可食。朕与令曦,共看长安。”
墨迹未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