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知道韦令曦有喜后,韦贵妃便开始做小衣裳。
她翻出了当年生李慎和李孟姜时收着的料子——几匹细软的棉布,一匹月白色的绢,还有半匹浅蓝色的绸。料子搁了好些年,颜色依旧鲜亮,抖开来带着一股旧箱笼的檀香味。
“这匹蓝的给你弟弟做过一件小袄,他只穿了三个月就穿不下了。”韦贵妃摸着那匹浅蓝的绸,对韦令曦道,“剩了半匹,一直收着。如今正好。”
韦令曦坐在旁边看她裁料子,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慢慢啃。她近来害喜得厉害,吃什么吐什么,唯独桂花糕不吐。李世民让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做,蒸的、烤的、夹馅的、撒芝麻的,韦令曦吃了十几天,竟也没腻。
“娘,你怎么知道是男孩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韦贵妃低头画线,用划粉在料子上勾出小小的衣裳样子,“男孩女孩都做。蓝的男孩穿,粉的女孩穿。”
她从箱底又翻出一匹浅粉的细棉布,抖开来铺在案上。料子很软,摸上去像云。
“这匹是怀你的时候准备的。”她轻声道,“那时候我以为是女孩,买了粉的。结果生了你,你爹说‘女孩穿粉的好看’。后来你丢了,这料子我一直没舍得动。”
韦令曦看着那匹粉布,手里的桂花糕忽然吃不下了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时候一定很难过。”
韦贵妃的手停了一拍。她没有抬头,继续用划粉画线,声音很平。
“难过。抱着你哭了好几天,奶水都哭回去了。后来你爹请了大夫,吃了半个月的药才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再后来有了你弟弟和妹妹,日子才慢慢缓过来。但每年你生辰那日,我都会做一碗面放在窗台上。你爹在的时候是他放,你爹走了我就自己放。”
韦令曦把桂花糕搁在碟子里,起身走到母亲身边,蹲下来,把脸搁在她膝上。
韦贵妃低头看她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起来,地上凉。”
“不凉。”
韦贵妃没再赶她,手在她发间慢慢梳着,一下一下,像是十年前那样。
“娘给你肚子里的做一件。”她轻声道,“蓝的粉的都做。等生出来,是男孩穿蓝的,是女孩穿粉的。”
韦令曦把脸埋在她膝上,闷声道:“好。”
做小衣裳的事很快传了出去。
李孟姜第一个跑来了。八岁的小姑娘趴在案边,看韦贵妃裁料子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母妃,我也要做!”
“你会针线?”
“会一点点。”李孟姜举起手比划,“上次宫女姐姐教过我缝扣子。”
韦贵妃想了想,从筐里翻出一块碎料子递给她:“那你缝个布老虎。缝好了给小外甥玩。”
李孟姜高兴地接过去,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针一针地缝。她的针脚歪歪扭扭,缝出来的布老虎像个扁扁的饼。但她缝得很认真,小嘴抿着,眉头皱着,一缝就是一下午。
“姐姐,”她举着那只扁饼布老虎跑到韦令曦面前,“给你肚子里的!”
韦令曦接过来看了看。扁饼布老虎,没有尾巴,耳朵一大一小,眼睛是两颗歪歪扭扭的黑豆子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“孟姜缝得真好。”
“真的吗?”李孟姜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小外甥肯定喜欢。”
李孟姜高兴地跑回韦贵妃身边,又拿了一块碎料子开始缝第二只。
李慎是傍晚来的。他没有像李孟姜那样兴师动众,只带了一只小小的木匣子。
“姐姐。”他在韦令曦对面坐下,把木匣子推过来,“给小外甥的。”
韦令曦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串木珠。珠子打磨得很光滑,每一颗都圆润饱满,用一根红绳串着。木头的颜色很深,像是檀木,凑近闻有淡淡的香。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李慎道,“在尚工局借了工具,磨了半个月。”
韦令曦拿起那串木珠看了看。珠子大小均匀,孔打得端正,红绳穿得整整齐齐。十二岁的少年,亲手磨了半个月的珠子。她抬头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暖流。
“慎弟。”她轻声道。
李慎耳根有些红,低头喝了口茶。
“不值什么钱,就是一点心意。”
“值。”韦令曦把木珠攥在手心里,“很值。”
消息传到东市后,书坊里也热闹了起来。
红袖带头,几个书坊的女工凑在一起,给小东家做了一双虎头鞋。鞋面是红色的,绣着金色的虎纹,虎眼睛是两颗黑亮的珠子。阿阮在鞋底绣了一圈平安纹,说是从乐坊楼老绣娘那里学来的。
周娘子没做衣裳,但她把《女郎传》第四篇章的稿子重新抄了一遍,用最好的纸、最端正的字,说是给小东家的出生礼。
“等他长大了认字了,让他看看他娘写的故事。”周娘子道。
管事嬷嬷从库房里翻出一块上好的玉料,找了工匠琢了一枚小玉锁,上面刻着“长乐”两个字。她拿着玉锁进宫给韦令曦看,韦令曦接过来在手里攥了攥,玉锁温润剔透,触手生温。
“嬷嬷费心了。”
“老身没什么好东西,”管事嬷嬷笑道,“这块玉是当年姑娘从青楼里救老身时给的安家银子买的。老身留着没用,打个小锁给小东家,就当是还姑娘的恩情。”
韦令曦看着那枚玉锁,想起几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锦绣楼的那个下午。管事嬷嬷站在满堂姑娘前面,战战兢兢地说“愿意留下”。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腔孤勇和几摞银票。
如今她有母亲,有姐姐,有弟弟妹妹,有丈夫,有孩子。有四间书坊,一百多号人。有满长安城买她书的读者,有韦贵妃窗台上那碗放了十年的面。
她低头摸了摸小腹。
“孩子,”她轻声道,“你还没出生,已经收了这么多礼了。往后可得好好长大。”
当天夜里,李世民来了甘露殿。
韦令曦正靠在榻上,面前摊着一堆小衣裳小鞋子小玩意儿。蓝的粉的红的,摆了大半张榻。她一件一件拿起来看,嘴角一直弯着。
“这么多?”李世民在榻边坐下,拿起那只扁饼布老虎看了看,“这谁做的?”
“孟姜。”
李世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没找到尾巴,也没找到另一只耳朵。
“缝得……很有想法。”
韦令曦笑出了声,伸手把布老虎拿回来,放在枕边。
“别笑,她缝了一下午。”
李世民又拿起那串木珠看了看,拇指在珠子上慢慢捻过。
“李慎做的?”
“嗯。磨了半个月。”
李世民把木珠放回匣子里,拿起那双虎头鞋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看了一圈榻上的东西,最后目光落在那枚小玉锁上。
“这个不错。”
“管事嬷嬷琢的。”
李世民把小玉锁拿在手里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“长乐”二字,点了点头。
“长乐。”他念了一遍,忽然看向韦令曦,“若是女孩,叫长乐如何?”
韦令曦想了想:“若是男孩呢?”
“你取。”
她低头摸了摸小腹,想了很久。
“若是男孩,”她轻声道,“叫李安。平安的安。”
“李安。”李世民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他伸手覆在她小腹上,掌心温热。韦令曦把手覆在他手背上,两只手叠在一起,底下是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。
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。甘露殿的烛火映着满榻的小衣裳,红的蓝的粉的,像一片小小的春天。
“陛下,”韦令曦忽然道,“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动?”
“太医说四五个月。”
“那还有三个月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“我想跟他说话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他俯下身,把脸凑到她小腹前,低声道:“小东西,我是你爹。”
韦令曦伸手推他的脑袋:“他才半个月,听不见。”
“听得见。”李世民坚持道,“朕的种,聪明。”
韦令曦又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。李世民直起身看着她笑,目光温柔得像月光下的湖水。
“令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以前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打仗、治国、批折子、老去。后来你来了,撞进朕怀里。再后来你拉着朕满宫走,蹲在韦贵妃殿前抱玉兔。再后来你坐在书坊里对朕笑,跳舞给朕看,写文章给天下女子看。”
他顿了顿,低下头,在她额角落了一吻。
“现在你坐在这里,给朕的孩子做小衣裳。”
韦令曦仰头看他。四十七岁的帝王,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,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。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比几个月前更亮了。
“李世民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
“不用谢。”
窗外长安城万家灯火。东市四间书坊还亮着灯,韦贵妃宫里玉兔趴在窗台上打盹,李慎在承庆殿里翻着《女郎传》,李孟姜抱着第二只缝了一半的扁饼布老虎睡着了。
甘露殿里,两个人靠在一起,中间护着一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。满榻的小衣裳堆在周围,红的蓝的粉的,在烛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