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下来的第二天,宫中便派了人来量体裁衣。
韦令曦站在希望书坊二楼,由着四个尚衣局的宫女围着她转。量了肩宽量腰身,量了臂长量腿长,连手指的粗细都量了一遍。她像个木头人一样站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忍不住道:“差不多了吧?做件衣裳而已,又不是做盔甲。”
领头的宫女掩嘴笑道:“王妃娘娘,这可是嫁衣,马虎不得。陛下特意吩咐了,要用最好的料子、最好的绣娘,赶在吉日之前做出来。”
韦令曦听到“王妃娘娘”四个字,耳根微微发烫。
“别叫娘娘,叫姑娘就行。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宫女们齐齐摇头,“礼数不能乱。”
量完尺寸,宫女们便告辞回宫去了。韦令曦松了口气,坐回案前继续看账本。红袖从楼下跑上来,一脸兴奋:“姑娘,宫里来的人说,嫁衣要用金线绣凤,九尾的那种!”
“嗯。”
“还说陛下的吉服也一起赶制,用的是玄色底子,绣五爪金龙!”
“嗯。”
“姑娘,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?”
韦令曦翻了一页账本,头也不抬:“激动什么,又不是明天就嫁。”
红袖泄了气,嘟囔着下楼去了。
韦令曦搁下笔,看着案角那对白玉镯子。新送来的缠枝莲花纹镯子她还没戴过,一直放在盒子里。旧的那对她日日戴着,睡觉也不摘。她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旧镯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嫁衣。”她轻声道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。
下午,书坊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李慎站在希望书坊门口,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,腰间束着玉带,比平日更显端正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,手里各捧着一只锦盒。
“姐姐。”他走进来,朝韦令曦微微躬身。
韦令曦愣了一下。上次在承庆殿送书时,他还叫她“林姑娘”。如今旨意已下,他改口叫“姐姐”,倒也不算突兀。
“贵人怎么来了?”
“母妃让我来的。”李慎在柜台前站定,示意内侍把锦盒放上来,“她说不方便亲自来,让我送些东西。”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套头面首饰。金镶玉的簪子、红宝石的耳坠、珍珠串成的链子,还有一对翡翠镯子。一看就是宫中的东西,价值不菲。
“娘说这些是她当年的陪嫁。”李慎道,“如今给你添妆。”
韦令曦看着那套头面,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对翡翠镯子。冰冰凉凉的,触手温润。
“替我谢谢娘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李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她,“母妃让我亲手交给你,说只能你一个人看。”
韦令曦接过信,没有立刻拆。她把信收进袖中,看向李慎。
“你今日来,不只是送东西吧。”
李慎沉默了一瞬,抬眼看她。十二岁的少年,目光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。
“姐姐。”他道,“母妃哭了。”
韦令曦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我路过她寝殿,听见她在里面哭。玉兔一直叫,叫得很凶。”李慎顿了顿,“我进去看了,她抱着玉兔坐在窗下,面前摊着你的那本《女郎传》。”
韦令曦垂下眼。
“她说她高兴。”李慎道,“可我觉得她不像高兴的样子。”
他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韦令曦。
“姐姐,你以后能常进宫看她吗?我知道你要嫁人了,要管六宫,会很忙。但她等了十年才等到你,我不想她再哭了。”
韦令曦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弟弟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像揉阿月的头那样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答应你。”
李慎的耳根微微红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朝她拱了拱手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姐姐若有什么事,让人去承庆殿传个话就行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陛下对你很好。”他道,“我看得出来。他下旨那日,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我很少见他笑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,两个内侍捧着空锦盒跟在后面。
韦令曦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市街上。秋日的阳光照在门口的青石板上,暖融融的。
她低头拆开袖中那封信。
信纸只有薄薄一张,上面是韦贵妃的字迹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“令曦,娘这辈子没给你什么。这套头面是娘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,留给你做嫁妆。你爹走得早,娘没能护住你们姐妹,是娘对不住你。如今你要嫁人了,嫁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。娘只嘱咐你一句:别委屈自己。你是娘的女儿,你配得上任何东西。娘。”
韦令曦把信折好,贴在胸口。
玉兔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进来,跑到她脚边蹭了蹭。她低头把狗儿抱起来,摸了摸它的脑袋。玉兔舔了舔她的手指,尾巴轻轻摇着。
“我知道了,娘。”她轻声道。
入夜,韦令曦坐在窗边,把那对旧白玉镯子摘下来一只,和新送来的缠枝莲花纹镯子并排放在膝上。旧镯子温润朴素,新镯子精致华美,一看就是两个不同时期的东西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重新把旧镯子戴回去,两只手腕各一只。新镯子收回盒子里,放在枕边。
她铺开一张纸,提笔开始写《女郎传》第三篇章。这一篇她想了很久了,写的是一个母亲。一个弄丢了女儿的母亲,十年里养了一条狗,开了一间殿,等着女儿回来。她没有写宫里,没有写贵妃,只写了一个普通的妇人,在寻常巷陌里守着一个小小的院子,每天傍晚站在门口望一望街口。
写到一半,她搁下笔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挂在长安城上空,又圆又亮。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静而庄严,甘露殿的方向亮着一盏灯。她望着那盏灯,忽然想起那晚在甘露殿,李世民坐在榻边系玉带的样子。他低头看她时,眼睛里映着烛光。
“李世民。”她轻声道。
窗外月光正好,她低下头,继续写。
---
【洪武年间·天幕】
朱元璋歪在榻上,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,半天没往嘴里送。
光幕上,韦令曦正伏案写《女郎传》第三篇章。镜头拉近,纸上写着一个妇人守在院门口望街口的情节。字迹娟秀,墨迹未干。
“这姑娘写的是她娘。”朱元璋道。
马皇后放下针线,看着光幕上那个安静写字的少女,轻声道:“她娘给她添妆,她写文章记娘的好。母女俩一个送东西,一个写文章,都不说破。”
“那个小儿子倒是个明白人。”朱元璋又道,“让他姐常进宫看看,说不想母妃再哭了。十二岁的孩子,比大人还通透。”
马皇后笑了笑:“韦贵妃教得好。”
光幕上,韦令曦正从盒子里取出新镯子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她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旧镯子,那个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是做了千百遍。
“重八,”马皇后忽然道,“你说她为什么不戴新镯子?”
朱元璋想了想:“念旧。”
“嗯。”马皇后低下头继续绣花,“旧镯子是陛下送的。她戴的是心意,不是贵重。”
---
【叶罗丽仙境·天幕】
“李慎来了!”王默高兴地拍手,“他叫她姐姐了!”
陈思思点头:“他说母妃哭了,让她常进宫看看。这个弟弟真好。”
建鹏挠头:“他十二岁,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。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韦贵妃教出来的孩子,早慧。而且他心善,看不得母妃难过。”
王默看着光幕上韦令曦把信贴在胸口的画面,小声道:“她娘在信里说‘别委屈自己’。这句话好戳心。”
“因为她娘自己委屈了一辈子。”舒言道,“所以不想女儿也委屈。”
光幕上,韦令曦正铺纸写《女郎传》第三篇章。镜头拉近,她写的那段文字清晰可见:一个妇人每天傍晚站在院门口,望着街口。有一天,街口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。
王默的鼻子又酸了。
“她写的都是真的。”她小声道,“她娘真的等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