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3月14日。星期二。
我记得很清楚。因为那天是植树节的前一天。学校放了半天假。我本来打算下午去苗圃买两棵银杏树苗。种在院子里。给小砚遮阴。
小砚那年十岁。上小学四年级。数学考了四十七分。班主任打电话来。我没接。
不是不想接。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小砚不像我。我教物理。他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。但他有一样东西比我强——他倔。四十七分就四十七分。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拍。说——"爸。我下次考五十分。"
我说——"为什么不是六十分?"
他说——"五十分比四十七分多了三分。进步了。"
我看着他。
十岁的男孩。瘦。皮肤黑。额头上有一道疤。去年从枣树上摔下来磕的。
他的眼睛——和他妈一模一样。
秋棠的眼睛。
苏明远是下午两点来的。
他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。头发全白了。他那年六十七岁。但看起来像八十岁。
他站在学校门口。等我。
"建国。"
"苏老师。"
"走走。"
我们沿着学校后面的小河走。三月的风。还冷。河面上有薄冰。
苏明远走得很慢。他的腿不好。中风过一次。左腿拖。
他走了大约两百米。停下来。扶着河边的柳树。
"时候到了。"他说。
我没有说话。
"容器需要一个外部锚点。否则——容器会崩溃。"
"我知道。"
"小砚不能有锚点。小砚还有自己的人生。"
"我知道。"
"所以——只能是你。"
"我知道。"
他看着我。
"你——不问我——是什么?"
"不用问。"我说。"你说了二十年了。从1984年你第一次跟我说'容器需要锚点'的时候——我就知道了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进去之后——可能永远出不来。"
"我知道。"
"你——"
"苏老师。"我打断他。"秋棠——在里面吗?"
他愣了一下。
"你——知道了?"
"去年。"我说。"秋棠出事之后。我去看了她。在B区。金色的柱子。我看到了她的名字。N-038。"
"你——怎么进去的?"
"你给我的那把钥匙。"我说。"1984年你给我的。你说——'万一有一天你需要进去——用这把钥匙。'我一直没用过。直到秋棠出事那天。"
苏明远低着头。
"她在里面。"他说。"但她——不是完整的她。她的意识——在容器壁上——有一层薄膜。主体——在金色柱子里。"
"她能感觉到我吗?"
"如果你进入半封存状态——她能。"
"那——我进去。"
我回家收拾了东西。
不多。一件换洗衣服。那本笔记本——黑色封面——我从2001年开始写的日记。还有一张照片。秋棠和小砚。在院子里。枣树下面。秋棠笑着。小砚举着弹弓。蓝色的碎花弹兜。
我把照片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。
然后我去厨房。煮了一碗面。西红柿鸡蛋面。
我吃了。
碗底干干净净。
我把碗洗了。放在灶台上。
然后我骑车去了精神卫生中心。
精神卫生中心在城东。一栋灰色的楼。五层。地下室入口在楼的背面。
我下了楼梯。穿过走廊。铁门。钥匙。
密室。
不大。大约二十平方米。水泥墙。水泥地。一把椅子。铁质的。扶手上有皮带。
椅子正对面——墙上——嵌着一块金属板。银灰色的。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像——像水面被冻住了。
那就是容器的外壁。
我走过去。把手放在金属板上。
温暖的。
像人的体温。
"秋棠。"我说。"我来了。"
金属板——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心跳。
我搬了一把椅子。放在密室中间。坐下。
我把皮带扣在手腕上。不是被迫的。是我自己扣的。
万一——我在里面——动了——伤到自己——
我闭上眼睛。
呼吸放慢。
苏明远教过我怎么进入半封存状态。"不要想任何事情。让意识——像水一样——流出去。流向容器壁。流向——"
我感觉到——我的意识——在——
流。
像水从杯子里倒出来。很慢。很安静。
然后——
我"看到"了。
不是用眼睛。是用——别的什么。
我看到了容器。
巨大的。像一座教堂。穹顶很高。一百三十七根柱子。排列成螺旋形。从外圈向中心旋转。
柱子的颜色不一样。有的是灰白色的。有的是暗红色的。有的是深蓝色的。
最中心——
一根金色的柱子。
秋棠。
我"走"过去。
不是真的走。是意识在移动。
我站在金色柱子前面。
柱子是透明的。我能看到——里面——
有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色的连衣裙。长发。背对着我。
"秋棠。"
她没有转身。
但——柱子震动了。
"秋棠。是我。建国。"
她——慢慢地——转过身。
她的脸——
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三十二岁的林秋棠。
她看着我。
没有说话。因为她没有嘴。她没有身体。她只是——一个影子。一个在金色光柱里的影子。
但她——笑了。
我看到了她的笑。
然后——她"说"了一句话。
不是声音。是振动。是温度。是——
"面很好吃。"
我站在金色柱子前面。
哭了。
不是悲伤的哭。是——
终于找到了。
我找了两年。从秋棠出事那天起——我找了两年——
终于——
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