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。
容器里面没有时间。没有白天和黑夜。没有四季。没有饥饿。没有困倦。
只有——安静。
一种比安静更安静的东西。
像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。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
但我还能想。
我还能——想他。
小砚。
我的儿子。
他今年几岁了?七岁?八岁?我不记得了。时间在这里不流动。我只记得他摔断手臂的那天。从枣树上摔下来。哭的不是手臂。是弹弓。
那个弹弓是建国给他做的。木头柄。橡皮筋。铁片弹兜。
后来我用碎布头给他缝了一个新弹兜。蓝色的。碎花的。
他拿着那个弹兜——笑了。
那个笑容——是我在这里——唯一没有被"安静"吞掉的东西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。
我只记得——车祸。
很疼。然后——不疼了。
然后——就在这里了。
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。不黑。不冷。但什么都没有。
起初我以为——我死了。
但死人不会想事情。
我在想。
我在想小砚今天吃了什么。在建国有没有给他做饭。他上学了没有。他有没有交到朋友。他会不会——忘了我。
后来——我听到了声音。
很远。很微弱。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。
是建国的声音。
他在说话。跟谁说话。我听不清。但我能感觉到——他的声音里——有疲惫。
他在密室里。
我知道。
因为——我能感觉到他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闭着眼睛。呼吸很浅。他的意识——像一根很细的线——穿过容器的壁——碰到了我。
不是触碰。是——共振。
像两根琴弦。一根在这边。一根在那边。有人拨了其中一根。另一根——也会跟着震。
我试着"说话"。
但我没有嘴。没有喉咙。没有声带。
我只能——振动。
我把我想说的话——变成振动——传给容器壁——
"面很好吃。"
这是我唯一能说的一句话。
不是因为我只会这一句。是因为——这一句——是他最能听懂的一句。
我们结婚十五年。我给他做了五千多碗面。西红柿鸡蛋面。他每次吃完都会说——"好吃。"
"面很好吃"——是我们之间的暗号。
意思是——"我在。我还好。别担心。"
我不知道过了多少年。
容器壁外面——有时候会有声音。
不是建国的声音。是——很多人。
很多人的意识。在容器里。在柱子中。
他们——在说话。
有的说"放我出去"。有的说"我冷"。有的说"我想回家"。
我听着。
我帮不了他们。
我只能——振动。
我把"面很好吃"——传给每一个人。
不是让他们理解这句话的意思。是让他们感觉到——有人在。有人陪着。有人在——
听。
后来——声音越来越少。
有些人——不说了。
不是他们不想说。是他们——消散了。
容器在衰减。数据在流失。意识在——像沙子一样——从指缝里漏掉。
我感觉到——自己也在变薄。
像一张纸。被水浸了。墨迹在扩散。字迹在模糊。
我开始忘事情。
忘了小砚上几年级了。
忘了他几岁换的牙。
忘了他——有没有——弹弓——
不。我记得。弹弓。蓝色的。碎花的。
我记得。
这是——我最后——能记住的——
然后——有一天——
容器壁外面——来了一个新的声音。
很小。很微弱。
像——
像一个孩子在说话。
"他们在下面。"
我听到了。
那个声音——
是苏念。
苏明远的后代。容器的核心。
她在叫我。
不是叫我。是在——找路。
她在容器里长大。她的意识——和容器——是一体的。她能感觉到——每一个人。
她感觉到了我。
"你是谁?"她问。
我没有回答。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"你是不是——那个——做面的——"
我振动了一下。
"是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——想出去吗?"
我想出去吗?
我想了很久。
我想。
但——出去——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容器打开。意味着所有人被释放。意味着——苏念——
"如果我出去——你会怎样?"我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
但——我感觉到了——她的恐惧。
一个两岁的孩子——不应该有的恐惧。
"我不想你消失。"我说。
"我也不想他们消失。"她说。
我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——她说了那句话。
"还有第三种。"
"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她说。"但容器知道。"
后来的事情——我不太记得了。
我记得——光。
金色的光。从苏念的胸口——升起来——
我记得——声音。
一百三十七个声音。在唱同一个音。
我记得——温度。
不是热。不是冷。是——温暖。
像——
像建国的手。
像——
像小砚小时候——趴在我胸口——睡着了——他的体温——透过衣服——传过来——
那种温暖。
然后——
我看到了他。
小砚。
他长大了。
他在厨房里。切西红柿。每一个切成八块。不大不小。
和我切的一模一样。
他——
他记得。
我现在——在哪里?
我不知道。
我不在容器里了。容器没有了。
我在——碑里。在石头里。在泥土里。在风里。
我在—— everywhere。
建国来看我了。
他蹲在碑前面。头发白了。脸瘦了。
他摸了摸碑面。
"秋棠。"他说。
我振动了一下。
"我出来了。"
振动。
"你也出来了。"
振动。
"面——"
他的声音碎了。
"面很好吃。"
我笑了。
我不能说话。不能动。不能——
但我能——温暖。
我把碑面——加热了一点点。
一点点。
像——
像有人——在碑的另一面——
握着他的手。5
上头,这章的细节太戳人了 (*≧ω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