伞在门边站了三天,第四天,又有人来。
不是从天上来的,也不是从山道上来的。是从地下来的。
红云正在灶台前翻一炉新丹,炉火正旺,忽听得洞府地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撞了上来。他手一抖,丹药翻了个个儿,炉盖震得嗡嗡响。
余桉从矮榻上坐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,侧耳听着。
"下面有人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在土里。"
红云放下炉铲,走到洞府门口。地面又震了一下,这次更轻,像什么东西在试探深浅。他蹲下去,手掌贴在地上,灵识顺着石脉探下去 三丈深有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土黄色的影子,盘腿坐在地脉里,周身裹着厚厚一层岩土,呼吸和地脉的律动同步。
"是后土。"红云收回手,站起来。
"后土?"余桉歪头,"那个管地的?"
"十二祖巫之一。"红云说,"她很少出地脉。来这里做什么?"
话音未落,洞府地面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地震,是有人从下面把石板顶开了。土黄色的手指先伸出来,然后是手臂、肩膀、头颅一个女子从地底缓缓升起,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。她穿着土褐色的长袍,发间编着藤蔓,面容沉静,眉目间带着大地的厚重感。
她从地面完全出来的时候,洞府的石板已经恢复了平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后土站在洞府中央,目光扫过灶台、石桌、药架,最后落在余桉身上。
"你就是那个让天道不安的东西。"
余桉坐在矮榻上,看着她从地里冒出来,表情很平静。
"你是那个从地里长出来的东西。"
后土没生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,她出现的方式确实像植物。
"我不是长出来的。"她说,"我是地脉的一部分。"
"地脉也有脸?"
"地脉不需要脸。"后土说"但我需要。"
红云走过来,站在余桉和後土之间,没说话,只是站着。
后土看了他一眼。"红云,你不用挡。我不伤人。"
"我知道。"红云说,"但我就站这儿。"
后土没再理会他,径直走到余桉面前,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"我能感觉到你。"她说,"你坐在地上,地脉就在颤。不是害怕的颤,是认出来的颤。像泥土认出了水。"
余桉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地方。矮榻下面是石板,石板下面是泥土,泥土下面是更深的地脉。
"地脉认我?"
"认。"后土伸出手,掌心朝下,按在地面上,"你坐在这里,地脉的流速变慢了。慢了三成。不是被压制,是被安抚。像心跳太快的人喝了温水,自己慢下来了。"
红云瞳孔一缩。
余桉的存在让天道发抖,却让地脉安宁。一个在上不安,一个在下安稳。一急一缓,一颤一安。
"你身上有土的味道。"后土说,"不是泥土的土,是根底的土。开天之前就有的那种。"
"我不知道。"余桉说,"我只知道我坐在这里,屁股底下是暖的。"
后土收回手,站起来。
"我来不是来确认你是什么的。"她说"我是来请你去一个地方。"
"哪里?"
"地底。"后土说,"地脉最深的地方。那里有一面墙,墙上刻着东西。刻了很久了,没人看得懂。我想让你看看。"
红云皱眉。"地底?多深?"
"九万丈。"
"九万"红云倒吸一口凉气,"那是什么地方?"
"地肺。"后土说,"洪荒的根。所有灵脉的源头。"
余桉看着后土,想了想。
"墙上的字,是什么写的?"
"不知道。"后土说,"不是刀刻的,不是笔写的。是长出来的。像树根在石头里长出了字。"
余桉站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。
"我去。""不行。"红云说。
"为什么?"
"九万丈地底的地压能碾碎太乙金仙的骨头。你没有修为,下去就是肉泥。"
"他不会碎。"后土说"地脉认他。地压不会伤他。"
"你怎么知道?""地脉说的。"
红云看着后土,又看看余桉。少年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决定去不去隔壁枣林一样。
"余桉"
"红云。"余桉打断他,"那面墙上的字,可能跟我的锁有关。"
红云闭了嘴。
他看着余桉的眼睛。清澈的,没有恐惧,没有兴奋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像在说"我得去一趟"。
"什么时候回来?"
"不知道。"余桉说,"但粥我会回来喝的。"
红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灶台前,从炉子里铲了一把还烫着的灶灰,装进一个布袋里,塞给余桉。
"带着。" "这是什么?"
"灶灰。"红云说,"你身上什么都没有,带着点灶火气万一地底下冷。"
余桉接过布袋捏了捏灶灰还是热的。
"好。"
后土走到洞府中央,地面再次裂开。她跳下去之前,回头看了红云一眼。
"他不会有事。"
"我知道。"红云说,"但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我把你药圃填了。"
后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那种大地终于被理解的笑。
"好。"
她跳进裂缝。余桉跟着跳了下去。地面合拢,石板恢复平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红云站在空荡荡的洞府里,灶火还燃着,丹炉还温着,粥锅还搁在灶台上。
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灶台前,给自己盛了一碗粥。坐下来,喝了一口。
粥凉了他也喝完了。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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