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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伞

大道失忆后成了红云弟子

伞在门边站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上,红云醒来,第一眼就看见它靠在石壁上,竹骨微微撑开一条缝,像在偷听外面的鸟叫。红云没动它,起身去灶台生火。

余桉比他醒得早,已经坐在窗前了。窗纸上映着晨光,他的轮廓安安静静的,手里捏着一颗枣,咬一口,嚼得很慢。

"今天有雨。"他忽然说。

红云抬头看了看天。晴的,一丝云都没有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蚂蚁在搬家。"余桉指了指台阶下面,"昨晚搬的。搬得急,排了两列。"

红云探头看了看,果然台阶底下的石缝里,黑压压两列蚂蚁,扛着卵,往高处走。

"还真是。"

"午后就下。"余桉说"不大但会湿透。"

红云没当回事。春天下雨正常,他收了药圃里的灵草,多捡了几块干柴备着,等着雨来。

到了午后,天果然阴了。云从南边涌上来,厚厚的一层,像有人往天上泼了墨。风先到,吹得崖边桉树哗哗响。然后雨落下来,不大,绵密的,和秋雨那次一样,细细凉凉的。

红云坐在洞府里,听着雨声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"伞。"

他走到门边,拿起那把补好的纸伞,撑开。竹骨发出一声轻响,伞面展开,墨色的云崖山在雨光里洇开,枣树皮补的那块格外显眼,像新长出来的一片山。

"给。"他递给余桉。余桉没接 "又不是我出门。"

"你不出门,但你想出去。"红云说,"你每天坐在窗前看外面,看了二十天了。今天下雨,你该出去踩踩。"

余桉看着伞,又看看红云。

"纸伞淋了雨会烂。"

"烂了再补。"红云把伞柄塞进他手里,"反正你会补。"

余桉握着伞柄,拇指摩过那根红绳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撑开伞,迈了出去。

雨打在纸面上,噼啪响。伞面微微颤着,但没漏。枣树皮那块吸了水,颜色变深,纹路凸出来,像一道疤长在山上。

余桉站在台阶上,举着伞,仰头看雨。

水滴从伞沿滑下来,落在他赤着的脚背上,凉的。他没穿棉履,脚趾踩在湿石板上,缩了一下,又踩实了。

红云站在门里看着他。少年撑着伞站在雨里,素色里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领口滑下去一截,后颈的印记被伞沿的阴影遮着,看不见。

"往远走走。"红云说。

余桉迈下台阶踩进泥地里一步两步三步。

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又抬头看看伞面雨滴落在上面,散开,汇成细流,沿着竹骨滑下去。

他忽然转了个圈。

伞跟着转,雨滴被甩出去,画了一圈弧线。他停下来,笑了。

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应付的笑。是那种第一次在雨里转圈的人才会有的笑,眼睛弯着,嘴角咧开,露出一点牙齿,像偷到了什么好东西。

红云站在门里,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他见过余桉很多表情懒散的平淡的认真的安静的但笑这是第一次。

不是因为粥,不是因为棋,不是因为枣。是因为一把伞,一场雨,和一双踩在泥里的脚。

"好笑吗?"红云喊了一声。

"好玩!"余桉又转了一圈,伞面飞转,雨滴四溅。

红云靠在门框上,嘴角弯了弯。

他忽然觉得,白泽那把伞,今天才算真正派上了用场。

余桉在雨里玩了小半个时辰,才收了伞回来。纸伞湿透了,伞面沉沉的,竹骨被水压得微微弯着。他进了洞府,把伞靠在门边,水顺着伞面淌下来,在地上洇了一小滩。

"没漏。"他说,语气里有一点得意。

"没漏。"红云确认了一遍,伞面确实完好,只有枣树皮那块吸了水微微鼓着。

余桉把伞撑开晾在门边,自己坐在台阶上,赤脚踩在石板上,脚趾还是红的。

"冷吗?" "不冷。""去把脚擦干。"

余桉没动。他看着外面的雨,看着被雨水洗过的山谷,绿得发亮。

"红云。""嗯?"

"伞说它喜欢下雨。"

红云:"……"

"纸伞不是怕雨吗?"

"怕。"余桉说,"但它也喜欢。就像你怕打雷,但雷过后土会变松,灵草长得好。怕和喜欢不矛盾。"

红云想了想,觉得这话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
"你跟伞聊什么天。"

"它先跟我说的。"余桉认真地说,"它说'终于有人撑我了'。"

红云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就轻轻的笑了。

笑完他走到余桉身边,蹲下来,拿起一块干布,抓起余桉的脚,一颗一颗脚趾擦过去。

"别动了。"

余桉没动。他低头看着红云给他擦脚,动作粗粗拉拉的,但力道刚好,把脚趾缝里的水都擦干了。

"红云。" "嗯?"

"你给我擦脚的时候眼睛里有光。"

红云手一顿"又来了。"

"每次都有。"余桉说,"煮粥的时候有,下棋的时候有,刚才看我转圈的时候也有。现在也有。"

红云擦完最后一颗脚趾把布扔在一边。

"你眼睛里也有。"他说。

余桉眨了眨眼。 "什么时候?" "转圈的时候。"

余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和雨里那个不一样,小一点,浅一点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

"那我们扯平。"

雨下了一整夜。伞在门边晾着,水慢慢干了,伞面恢复成泛黄的颜色,枣树皮那块缩回去一点,和纸面平齐了。

第二天早上,红云发现伞柄上多了一滴水。

不是雨水而是露水。从洞府顶上滴下来的,正好落在伞柄的红绳上,绳子湿了一小截。

他伸手把水珠弹掉拿起伞撑开看了看。

伞面完好。墨色的山影安静地待着,枣树皮补的那块像一颗痣。

他忽然觉得,这把伞再也不会被收进柜子深处了。

它会站在门边等下一场雨等一个能撑起它的人。6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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