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整整三日,云崖山的天一直阴着。
余桉依旧每天煮粥、扫院子、听红云讲道。偶尔下棋,依旧是红云输多赢少。日子像溪水一样,不紧不慢地流。
第四天破天荒的有人来了。
不是镇元子,也不是紫霄宫的传讯。是一朵云一朵黑色的云,从北冥方向飘来,落在云崖山门外,化作一个身穿玄袍的男子。
正是鲲鹏。
红云正在药圃里翻土,抬头看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。
"鲲鹏?"
玄袍男子站在山门外,目光越过药圃,直接落在洞府的方向。
"红云。"他开口,声音像北冥的冰水一样没有起伏。"你洞府里那个少年,让他出来。"
红云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"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个人?"
"我知道的事很多。"鲲鹏说"让他出来。"
"他是我的客人。"红云说"他不见客。"
鲲鹏的眼神冷了一分。"这不是客。这是不该存在的东西。"
红云握锄头的手紧了一下。
"你什么意思?"
"你以为我看不出?"鲲鹏往前走了一步,北冥的寒气随着他的脚步蔓延过来,药圃边缘的灵草叶子上结了一层薄霜。"那少年身上没有气也没有根更没有跟脚。他坐在你洞府里,像一块石头。但石头可不会让天道发抖。"
红云瞳孔一缩"你知道了?"
"我并不是唯一知道的。"鲲鹏说,"冥河也感觉到了。血海那天翻了三次。帝俊在太一旁边站了一整天没说话。通天把剑拔出来又插回去了。"
红云沉默了。
他忽然意识到,紫霄宫回来之后,余桉那句"它怕"不是余桉一个人的感觉。是所有达到一定境界的人,都感觉到了某种"不对"。
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不说。鲲鹏来了冥河动了通天拔剑这些都是信号。
"他到底是什么?"红云问。
鲲鹏看着他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"犹豫"的东西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该在这里。不是因为他有害,是因为他在这里,天道的运转就不对劲。像齿轮里卡了一粒沙子。"
"那你来做什么?"
"带他走。"鲲鹏说,"不是杀他,也不是伤他。只是带他离开洪荒。"
红云愣住了 "离开?去哪?"
"外面。"鲲鹏说"洪荒之外。"
红云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药圃里结了霜的灵草,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觉得荒谬的可笑。
"你让我把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少年,送到洪荒之外?"
"他记得不记得,不重要。"鲲鹏说,"重要的是他在哪里。他在洪荒,天道就永远不安。天道不安,劫数提前。劫数提前,众生遭殃。"
"所以你是为了众生?"
"我是为了北冥。"鲲鹏冷冷地说,"北冥的冰层裂了三道缝。都是那天晚上裂的。"
红云不笑了。
他看着鲲鹏,忽然觉得这人说得对,但又全错。对的是事实余桉的存在确实影响了天道;错的是结论把余桉送走,不是解决问题,是逃避问题。
就像你发现家里多了一把钥匙,你不知道这把钥匙开哪扇门,你就把钥匙扔了。门还在那里。
"我不让。"红云说。
鲲鹏的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"红云,你拦不住我。"
"我知道。"红云说,"但我还是不让。"
两人对视。北冥的寒气在药圃里蔓延,红云的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,但他一步没退。
僵持了三息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洞府里传出来,懒洋洋的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: "吵什么?"
余桉站在洞府门口,靠着门框,揉着眼睛。头发有点乱,袖子还是长出一截,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从梦里拽出来的。
他看了一眼鲲鹏,又看了一眼红云。
"你俩在吵架?"
红云:"……没有。"
鲲鹏盯着余桉,眼神像在看一件无法分类的物品。
余桉打了个哈欠,走到台阶上坐下,赤着脚,脚趾在石阶上蹭了蹭。
"你谁?"他问鲲鹏。 "北冥鲲鹏。"
"哦。"余桉点点头,"会变的那个。"
鲲鹏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不知道。"余桉说,"但你看人的眼神像鱼看水。鱼在水里,但水不知道鱼在看它。" 鲲鹏沉默了。
他活了无数年,第一次被人用一句话形容得这么准确。这不是力量,也不是境界,更像是本质。鱼和水的本质。
"你跟我走。"鲲鹏说 "不去。"余桉说。
"为什么?" "红云还没教我怎么炼丹。"
鲲鹏:"……" 红云:"……" 空气安静了三息。
然后鲲鹏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嘲讽,是一种很奇怪的笑,像冰面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流动的水。
"好。"他说。"那等你学会炼丹,我再来看你。"
他转身,化作黑云,向北冥方向去了。
药圃里的霜化了余桉坐在台阶上,看着黑云消失在天边,打了个哈欠。
"他好吵。"他说。
红云站在药圃里,锄头还握在手里,半天没说话。
"余桉。" "嗯?" "你刚才说他会变。你怎么知道?"
"不知道。"余桉说,"但我看他的时候,看见两条路。一条在水里,一条在天上。他走在两条路上,但只有一双脚。"
红云低头看着手里的锄头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守着的并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扇门。
而门外的人,已经开始敲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