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知晓第一次发现段一然不对劲,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。
那天她回到家已经七点多了,客厅没开灯。她以为段一然还在实验室,换了鞋走进客厅,发现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。
她轻轻推开门,看到段一然坐在电脑前,屏幕亮着,是一封邮件。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,姿势和早上她出门时一模一样。桌上那杯她早晨倒的水,一口都没动过。
“段一然?”
他像是被惊醒了一样,抬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很平静地关掉了邮件页面,站起来:“饿了?我去做饭。”
“你吃了吗?”
“午饭吃了。”
“晚饭呢?”
他没回答,径直走向厨房。窦知晓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段一然这个人,从她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是稳的。高一开学典礼上他念稿子不会紧张,物理竞赛拿省一的时候也只是淡淡说了句“还行”,博士论文开题被导师夸有天赋时也不过弯了弯嘴角。
可刚才那个坐在电脑前的他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。
她没有追进厨房。她走到电脑前,鼠标还停在邮件页面上。她犹豫了一秒,点开了那封被最小化的邮件。
是一封拒稿信。来自物理领域的顶刊。审稿意见洋洋洒洒写了三页,措辞客气,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个意思——核心推导存在严重缺陷,实验数据不足以支撑结论,建议大幅修改后重新投稿。
窦知晓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,但她看得懂段一然在草稿纸上反复重写的那些公式。从收到邮件到现在,他大概已经把自己推翻重算了无数遍。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锅铲碰锅沿的声响。她关掉邮件页面,装作什么都没看到,去厨房帮忙。
段一然做了两碗面,卧了两个蛋。他把蛋都夹给了她,自己低头吃面。窦知晓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,没什么表情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她忍了一整晚,没有问。她太了解他了。段一然这个人,和当年的她一样,把什么事都藏得很深。高一她躲在走廊上看他的时候,他其实也一直在看她,但两个人谁也没说。那种沉默,她懂。
第二天,第三天,段一然看起来一切正常。他照常早起,照常做早餐,照常去实验室,晚上回来照常陪她吃饭。但他的笑明显变少了,话也变少了。晚上他会在书房待到很晚,客厅里听不到他敲键盘的声音,只有偶尔翻页的沙沙声,像是在反复查看什么文献。
窦知晓终于受不了了。
第四天晚上,她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书房。段一然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篇被拒的论文,旁边是一摞参考文献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接过牛奶,说了声谢谢。
窦知晓没有走。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,看着他。
“段一然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论文被拒了?”
他放下杯子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周四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段一然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低下头:“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窦知晓伸手盖住了他面前的论文,强迫他抬头看她。段一然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,显然好几天没睡好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“段一然,你帮我热了那么多次牛奶,做了那么多次饭,在我半夜画稿子的时候给我倒水,在我崩溃的时候跟我说慢慢来。现在轮到你了,你跟我说‘不想让我担心’?”
段一然没有回答。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论文上拿开,握在自己手里。他的手比平时凉。
“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做这个。”他忽然说。
窦知晓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。她想起高一那个在主席台上发言的少年,想起他课桌上刻的字,想起他写下的那一千多颗星星。那个从十七岁开始就坚定地知道自己要走什么路的人,此刻坐在她面前,说他可能不适合。
“审稿人说我的推导有问题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崩溃更让人难受,“我检查了三天,确实是错的。我花了一个月重推,还是有问题。”
“所以呢?”窦知晓问。
“所以我可能从一开始方向就选错了。”
“你博一的论文,被拒不是很正常吗?你当时跟我说你第一篇论文被拒了三次……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他打断她,“这篇论文是我博士课题的核心,如果它发不出来,我后面的工作都站不住。”
窦知晓看着他。她知道在科研这件事上,她帮不了他。她看不懂他的公式,她提不出学术上的建议,她能做的只是热一杯牛奶,然后坐在他旁边。
她想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出了书房。
段一然以为她走了,低头继续看论文。几分钟后,窦知晓又回来了,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。
她把铁盒子放在书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他折给她的所有星星,从第一颗到第十一颗,除了她拆开看过的那些,还有最早的那罐一千多颗。她从来不知道他把它们都留着了,每一颗纸条他都重新折好,按时间顺序码在盒子里。
“你写的第一颗星星,”窦知晓说,“是高一开学典礼。那天你在台上,我在台下。你说你看到我抬头了。那时候你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,但你还是折了那颗星星。”
段一然看着盒子里的星星,没有说话。
“你写的第一千零九十四颗,是毕业那天。那天你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,但你也没把星星扔掉。你留着,一直留到现在。”窦知晓蹲下来,仰头看着他,“段一然,你做了三年不知道结果的事。你现在做科研,才被拒了一次。”
段一然低头看着她。书房里很安静,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亮的。
“被拒一次就说不适合,那我的暗恋早就该放弃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可是我没有。你也没有。”
段一然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窦知晓拉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。他把她圈在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。”
“被你传染的。”
那天晚上段一然没有继续看论文。他关了电脑,和她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窦知晓靠在他肩头,两个人看了一部很无聊的喜剧片。段一然全程没怎么笑,但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,没有松开。
那之后的一段时间,段一然依然很忙,依然会在实验室待到很晚,依然在重做那些窦知晓看不懂的推导。但他不再瞒着她了。他会在晚饭时跟她说今天进展如何,有时候说“还是没想通”,有时候说“有眉目了”。窦知晓就听着,然后说“那你继续想”。
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,只是在他疲惫地回到家时,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。段一然吃完饭后会主动收拾碗筷,然后在她画稿子的时候坐在旁边看书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但那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了。
之前的沉默是他在一个人扛,现在的沉默是两个人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