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霜刺骨。
左氏本宅的长廊灯火通明,惨白的光晕铺满地砖,将夜色照得荒芜冰冷。
左奇函立在廊下,黑衣被晚风掀起边角,少年身形挺拔桀骜,眉眼依旧锋利冷冽。他早已等候多时,心底揣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,却更多是病态的笃定。
他笃定,今晚归来的杨博文,依旧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。
满身血腥却眉眼温顺,沉默归来,静静依偎在他身侧,任由他哄、任由他闹、任由他入侵身心。
直到那道身影缓缓出现在庭院尽头。
杨博文回来了。
他一身黑衣尽数被血浸透,深色的布料吸饱暗红,沉甸甸贴在身上。指尖、袖口、刀身,无处不是血。
最可怖的是——他整个人静得诡异。
没有怒气,没有悲痛,没有质问。
那双素来温润澄澈、盛着月光与温柔的眼眸,此刻空空荡荡,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,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他一步步往前走,脚步极稳,却虚得随时会倒下。
长廊寂静无声,只剩他单薄的脚步声,一下、一下,砸在左奇函心头。
左奇函心底那点病态的满足,骤然凉了半截。

回来了?
他开口,语气习惯性带着平日里的慵懒宠溺,试图像往常一样缓和气氛,

任务可还顺利?
以往他这般问话,杨博文总会轻轻点头,眉眼柔和,低声答一句“顺利”。
可今夜。
杨博文没有抬头,没有应声,径直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起眼。
那双曾经会因为一句调侃就泛红耳根、会因为一点温柔就心软妥协、会永远包容他所有乖戾偏执的眼睛——
彻底死了。没有光,没有温度,没有爱意,甚至没有恨。
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。
他静静看着左奇函,声音很轻,轻得像碎雪落地,没有波澜,却字字冻骨:

顺利。

非常顺利。
左奇函心头猛地一紧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

你今晚怎么——

我杀了一家人。
杨博文轻轻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,

一对夫妻,两个孩子。最小的那个,才六岁。
左奇函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僵住。
胸腔猛地一沉,喉间骤然发涩。
杨博文垂眸,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掌心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破碎的自嘲:

我按照你给我的卷宗,按照你盖的家主印章,按照你下达的命令。

以左家除暴安良的名义。

杀了一群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恶的普通人。
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,狠狠扎进左奇函的心口。
少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,眼底的慌乱瞬间被偏执的戾气掩盖。他嘴硬、倔强、不肯低头,骨子里的桀骜不允许他示弱,哪怕心底早已翻起惊涛骇浪。

黑道肃清,难免有误伤。
他强行冷下声线,故作淡漠,

身在这个位置,你早就该习惯——

误伤?
杨博文终于轻轻抬眼。
他笑了。
很淡、很空、彻底破碎的笑。

左奇函,你告诉我,何为误伤?

误伤是情报偏差、是线索缺失、是世事难料。

可连夜伪造的卷宗、刻意替换的口供、凭空捏造的罪证、一次次精准指向良善的任务——
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,眼底死寂裂开细纹,渗出积压已久的、濒死的痛。

这叫误伤吗?

这叫蓄意。
长廊的风骤然变冷。
左奇函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敷衍、所有的自欺欺人,被这一句话彻底撕碎、戳穿。
他僵在原地,喉间发紧,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。
杨博文看着他沉默,看着他躲闪的眼神,看着他故作冷硬的面孔,心口一寸寸凉透。
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柔、深夜缱绻的私语、你是我的人、我护你一生的诺言、专属的亲昵称呼、偏执霸道的偏爱——
原来全是假的。
全是算计。
他以为的相守,是对方精心布下的牢笼。
他坚守的道义,是对方肆意玩弄的笑话。
他交付的身心、信任、真心、五年隐忍负重的所有温柔——
被这个人,一点一点,用来碾碎他自己。

从何时开始的?
杨博文声音微微发颤,是今晚第一次露出情绪,

从什么时候,你开始故意改情报,故意让我杀无辜的人?
左奇函下颌紧绷,指节死死攥紧,眼底翻涌着阴暗、慌乱、偏执与不肯承认的悔意。
他不肯说,不敢认。
杨博文看着他的沉默,便什么都懂了。
他轻轻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散尽。

你恨我,对不对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你一直都恨我。

你恨我留在你父亲身边,恨我手握重权,恨我旁人揣测不清,恨我身上有你看不懂、得不到的过去。

所以你就要毁了我。

你毁不了我的干净,就逼我亲手弄脏自己。

你磨不掉我的善良,就逼我亲手屠戮良善。

你要我和你一样,满身罪孽、满心阴暗、一无所有、只能死死困在你身边。
一字一句,精准剖开左奇函心底最深处、最扭曲、最见不得人的阴暗执念。
左奇函被戳穿所有心思,彻底破防。
少年桀骜的伪装轰然崩塌,眼底翻涌着疯戾的红,偏执与慌乱交织,他猛地伸手想抓住他,语气凶狠又狼狈:

是!我就是恨!

我就是介意!我就是受不了!

我受不了你五年时间眼里只有左振雄!我受不了所有人都说你是他的人!我受不了你干干净净、一身清白、心怀苍生,而我活在阴沟、满身血腥!

我偏执、我阴暗、我卑劣——是又如何?
他死死盯着杨博文,眼底是少年人极端、滚烫、病态的占有欲:

我只是想要你完完全全属于我!

我只是不想你心里有道义、有苍生、有旁人!我只想你只剩我一个!
疯狂的告白砸在寂静长廊。
风声骤停。
灯火凄然。
杨博文静静看着失控崩溃的他。
终于,彻底死心。
原来所有的伤害,所有的屠戮,所有的黑白颠倒。
根源从来不是恶意。
是扭曲的占有。
是幼稚、偏执、自私、可怕的爱。
可这样的爱,太痛了。
痛得他五脏俱裂,痛得他双手染满无辜鲜血,痛得他坚守半生的信仰彻底崩塌。

左奇函
他轻轻唤他全名,再也没有软意、再也没有羞赧、再也没有纵容。
声音平静,却带着彻骨的疏离。

你想要我属于你。

可你亲手杀死了,那个最爱你的我……
一语落定。
世间再无那个温柔向阳、隐忍纯良、永远包容纵容他的杨博文。
那轮污泥之中升起的暖阳,被他亲手,彻底掐灭。
从此。
温柔散尽,善意枯朽。
心死之人,再无温柔可予世人,再无真心可予情爱。
长廊灯火摇曳,映着两人对峙的身影,一疯僵,一空寂。
爱恨至此,彻底断裂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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