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从落地窗的纱帘缝隙间漏进来,细碎又安静,一寸寸铺在陌生的白色床单上。
温知砚睁开眼时,最先感知到的是浑身仿佛被碾压过的酸软。腰侧发沉,四肢脱力,太阳穴隐隐作痛,像宿醉未醒。
她茫然地盯着头顶陌生的吊灯发了片刻呆,记忆才缓慢回流。
昨夜……晚宴……那杯果汁……傅斯彦抱她上楼……
以及,那些模糊不清、断断续续的片段。滚烫的身体,交缠的呼吸,她似乎说了很多话,哭过,喊过,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。
她猛地攥紧了身侧的床单,指尖发白。
然后她感觉到身旁那一道温热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。
温知砚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她极缓地、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偏过头。
傅斯彦正靠在床头,半倚着,白色衬衫衣领微敞,露出一截利落冷峻的锁骨线条。他垂着眼,看不清眼底的神色,只余一夜未眠后淡淡的疲惫。他显然早就醒了,甚至可能是彻夜未眠。
他偏过头,对上她的视线,嗓音沙哑低沉,带着晨起的涩意:"醒了。"
温知砚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,下意识往被子下缩了缩,脸颊迅速染上一层血色,连耳尖都烧了起来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,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哑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:
"……傅先生。"
傅斯彦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深不见底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,最终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,只应了一声:"嗯。"
气氛陷入短暂的死寂。
温知砚飞快地在脑海里拼凑昨夜残存的画面,可越拼越乱。那些片段支离破碎,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崩溃大哭,似乎拽着某个人的衣领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,至于说了什么……她完全想不起来。
但她无比笃定一件事。
眼前这个男人,是海难后彻底失忆、早就不记得她的人。他昨夜救她,不过是顺手为之的怜悯。而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,不过是她中了药、他好心相救、最后失控的荒唐意外。
她不能让他觉得,她是那种借着药劲往男人身上贴的女人。
温知砚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,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,拉过被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她垂下眼,避开他的视线,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静与疏离:
"傅先生,昨晚……多谢你出手相救。至于之后发生的事……"
她停顿了一下,指尖在被角上微微收紧,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:
"是我药性发作,神志不清。冒犯之处,还请傅先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……不会纠缠你,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。就当是一场意外。"
她一口气说完,低下头,等着他客套疏离地应一声"好"或者"不必放在心上",然后这件事就此翻篇。
可等了很久,对面都没有声音。
温知砚忍不住抬眼,却撞进傅斯彦那双深沉得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眸子里。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"温知砚。"
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温知砚心头一跳:"……嗯?"
傅斯彦看着她,一字一字,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:"昨晚,你没有冒犯我。"
温知砚愣了一下,脸上血色更浓:"傅先生,你不用替我——"
"是我自愿的。"傅斯彦打断她,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,"药性太烈,普通解药压不住。你能撑过来,是因为……我。"
他顿了顿,像是怕她误会,又补了一句:"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,更不用觉得难堪。是我没照顾好你。"
温知砚的心猛地一揪,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可他说"是我没照顾好你"的时候,那语气里藏着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愧疚与心疼,竟让她恍惚间,像是又看见了记忆里那个傅斯彦。
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,逼自己清醒过来。
不。他不是他。他不记得她了。
温知砚努力扯出一个得体的、疏离的笑:"傅先生言重了。救命之恩,我记在心里,日后定当报答。只是昨夜的事,还请你……忘了吧。"
她说"忘了吧"三个字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傅斯彦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、却拼了命把自己伪装成陌生人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人拿着钝刀一寸一寸地剐。
他张了张嘴。
那句"我没忘,我全都记得,我从来就没忘记过你,沈砚辞"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
可话到嘴边,脑海里却骤然闪过这半年来她独自熬过的那些苦难。她一个人撑着重伤的身体,隐姓埋名,重建生活,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的时候,她一个人扛过了所有。
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,他失忆的那半年里,把她忘了。
他有什么脸去告诉她,他现在全都想起来了?
他要怎么开口,跟她说:"对不起,那半年我失忆了,让你一个人受苦了?"
那些愧疚太重了,重到压得他开不了口。
傅斯彦缓缓闭上眼,把那些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真相,一点一点,全部咽了回去。
再睁眼时,他眼底的情绪已经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"好。"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,"你说忘,那就忘。"
温知砚心头莫名一空,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落了下去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也只是轻声应了一句:"……多谢。"
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。
温知砚终于还是没忍住,低声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一整夜的问题。她问得小心翼翼,带着一丝试探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:
"傅先生,我昨晚……是不是说了很多奇怪的话?"
傅斯彦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温知砚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。声音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:"记不清了。"
温知砚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说不清的失落,轻声呢喃:"是吗……我还以为,我会说什么胡话。"
傅斯彦没有接话。
他当然记得。记得她哭着捧着他的脸,一遍又一遍地问他"阿彦,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",记得她说"你要再想不起我,那我就要走了",记得她蜷在他怀里,带着哭腔一遍遍说"别忘记我,我等了你很久很久"。
每一个字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不能说。
"傅先生。"温知砚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认真的平静,"既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,那昨夜的事,就真的翻篇了。你我之间,没有过去,也没有将来。就当……只是一位陌生人,在危难时救了我一命。"
她说着,抬眼看向他,目光清亮又疏离,温柔地、也是决绝地,划下了一道界限:
"这样对谁都好。"
傅斯彦盯着她,良久,忽然低声开口,语气平静,却字字沉重:
"温知砚,有些话,不说出来,不代表没发生过。有些记忆,你忘了,不代表它们不存在。"
温知砚微微一怔,有些困惑地看着他:"傅先生,你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"
傅斯彦看着她茫然不解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痛楚,却又被他迅速掩去。他移开视线,仿佛只是随口感慨:
"没什么。只是觉得,有些时候,人总以为自己忘了,其实一直都记得。"
温知砚没能听懂他话里的深意,只当是豪门大佬随口的高深感慨,轻轻"嗯"了一声,没有追问。
她起身,准备去浴室收拾自己。刚站起身,床头柜上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。
是温叙白发来的消息。
一连好几条,语气焦急:
"知砚?你人在哪?"
"昨晚宴会你突然不见了,我和言澈找了你半宿。"
"回个消息,别让我们担心。"
温知砚飞快地打字回复:"哥,我没事。昨晚出了点状况,被人救了,现在人在酒店。我等下就回去。"
温叙白秒回:"被谁救了?在哪家酒店?我让人去接你。"
温知砚看了一眼不远处那道沉默的身影,垂下眼,打了几个字:"是傅先生。哥,我晚点跟你细说。"
那边沉默了几秒,才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温叙白没有再多问。言澈也没有。
温知砚放下手机,走进浴室,用冷水洗了把脸,试图把脸上残余的潮红和眼底的慌乱一并压下去。
等她收拾好出来时,傅斯彦已经穿好了外套,站在落地窗前。晨曦逆光勾勒出他挺括的身形轮廓,冷冽又沉默。
温知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看着那道背影,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。
她掐了掐掌心,逼自己开口:"傅先生,我先走了。昨晚的事,多谢你。日后若有需要,温家定当回报。"
傅斯彦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"嗯"了一声。
温知砚提起包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,她忽然停住脚步。
她背对着他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句呢喃,声音很轻很轻:
"其实我昨晚,好像做了个梦。梦里有个人,一直问我是不是把他忘了……"
她顿了顿,轻轻笑了一下,带着一丝自嘲:
"还好只是个梦。不然真的,太丢人了。"
说完,她不再停留,推开门,利落地走了出去。
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。
傅斯彦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久久没有动。
阳光一寸寸爬满他的肩头,可他却觉得通体发冷。
昨夜她那句含泪的"阿彦,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",此刻正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回响,像一把钝刀,反复碾过他的心脏。
他走到床边,缓缓坐下,垂眸看着床单上还残留着的、属于她的淡淡气息。
半晌,他闭上眼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:
"沈砚辞……我没忘。我怎么可能……忘了你。"
"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,那半年,是我把你一个人丢下了。"
"你让我,怎么说得出口。"
晨光静谧。
一室空荡,一人心碎。
而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,还在为自己的"胡言乱语"而窘迫羞恼,完全不知道——她以为的那个"早已失忆的陌生人",正独自困在整整半年的愧疚里,无法开口,无处可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