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同床

第十章 同床

那天晚上下雨了。

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，你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，路灯映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。你站在门口等张真源，他今天排练结束得晚，发消息说要八点半才能到。你靠着门框看雨，小周走的时候把伞留给你，说清夏姐你别淋着。你说好，但伞一直拿在手里没撑开。

车到的时候雨更大了。你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头发湿了一半，肩膀上的布料颜色变深。张真源看了你一眼，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，风向对着你吹。

“等多久了。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他没拆穿你。车子驶过一段积水路面，轮胎碾过去溅起水花。雨刮器来回摆，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被切成一片一片。你靠着椅背看窗外，街景模糊成一片光斑。

到家的时候雨还在下。你们从车库走到单元门的几步路，你撑开伞，他接过伞柄举高，把你罩在伞下。他的右肩露在外面，上楼的时候你看见那侧的衣服湿了一片，贴在肩膀上。

“你去洗澡。”你换鞋的时候对他说，“别感冒了。”

“你先。你头发湿了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他站在玄关没动，看着你。你叹了口气，把包放好，往浴室走。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你才觉得冷，肩膀缩了缩。洗完出来，你穿着睡衣，头发用毛巾包着。他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，看见你出来就站起来。

“过来。”

你走过去。他让你坐在沙发扶手上，把毛巾从你头上取下来，替你擦头发。他的动作很轻，毛巾裹着发尾一点一点吸水。你低着头，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碰到你的后颈，指腹温热。

“你淋雨了。”你说。

“擦完了我就去洗。”

他擦得很慢，像是故意在拖时间。你闭上眼睛，听着雨打在阳台窗户上的声音，和他手指拨弄头发的窸窣声。过了很久，他把毛巾收走，说了一声“好了”。你睁开眼，他已经转身进了浴室。门关上，水声响起。

你坐在沙发上等。头发半干，披在肩上。雨声越来越大，阳台的推拉门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下。你起身去检查窗户，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，脚步停了一下。门关着，里面很暗。你继续往前走，把阳台的门锁扣紧，又回到沙发上坐下。

他洗澡很快。出来的时候穿着长袖T恤和棉质长裤，头发用毛巾随手擦了两下，还滴着水。他走到客厅，看了一眼窗外。

“雨比刚才大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晚——”他顿了一下。

你抬头看他。他站在沙发旁边，手里攥着那条擦头发的毛巾，目光落在你身上又移开，移到窗外，又移回来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今晚雨大。阳台那边窗户有点漏风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他看着你。耳尖开始泛红，从耳廓蔓延到脖子。他抬手揉了一下后颈，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。

“你要不要睡我房间。床大一点。我打地铺。”

你看着他。他站在客厅的灯光下，头发还在滴水，水珠顺着脖子滑进领口。他的表情很努力地维持着平静，但耳尖的颜色出卖了他。你想笑，压住了。

“你床多大。”

“一米五。”

“两个人够吗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你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然后他低下头，拿毛巾擦了两下已经不需要再擦的头发。

“够。”

你站起来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
“那你别打地铺了。地上凉。”

你走进次卧。他的房间你很少进来，只在搬进来那天站在门口看过一眼。现在仔细看，房间收拾得很整齐。床上的深蓝色毯子铺得很平整，床头柜上放着乐谱和笔，窗帘拉着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。空气里有他的味道，洗衣液和淡淡的木质香。

你坐到床沿。他跟进来，站在门口，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关门。你伸手把床头灯调亮了一点。

“关门吧。雨声太吵。”

他关上门。走到床的另一侧，掀开毯子坐进去。你注意到他躺下的姿势很僵硬，身体绷成一条线，尽量往床边靠，给你留了很宽的位置。你也躺下来，拉过毯子盖住自己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枕头的距离。谁也没说话。

雨打在窗上，密密麻麻的声响填满了房间。你能听见他的呼吸，比平时浅，也比你快。你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，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，形状像一朵云。你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。

“张真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往中间来一点。要掉下去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你感觉到床垫动了动，他往中间挪了一点。距离从枕头缩到半个拳头。

“你也别靠边。”他说。

你往中间移了一点。肩膀快要碰到他的手臂。你侧过身，面朝他。他也侧过来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，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。床头灯已经关了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，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暖色。

“你习惯一个人睡？”你问。

“嗯。你呢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“那今晚可能会睡不着。”

你笑了一声。他也笑了，很低，气息扑在枕头上。你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光里弯了一下。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过来，指尖碰到你的手背。你没有缩，他也没有抓，只是用食指轻轻勾住你的小指。那个力道很轻，像小孩拉钩。

“这样能睡着吗。”你问。

“试试。”

你闭上眼睛。小指上他的温度传过来，很细的一线暖意。雨声慢慢变远了，变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。你的呼吸慢下来，感觉到他的呼吸也慢下来，和你的节奏慢慢趋同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你翻了个身，面朝天花板。他的手跟着过来，手掌覆在你的手背上，手指松松地扣着。你半梦半醒，意识像浮在水面上。感觉到他往你这边挪了一点，肩膀贴上你的肩膀。很轻的接触，隔着两层睡衣的布料。

你睡着了。

再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雨停了，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很亮的白光。你动了一下，发现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，右手搭在他的胸口。他的手臂环着你的腰，掌心贴在你后腰的位置。两个人的腿在毯子下面交叠着。他的呼吸很平稳，还在睡。

你没有动。他的心跳从胸腔传过来，一下一下，沉稳有力。你听着那个声音，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慢慢跟上去。过了很久，他动了一下，手臂收紧了一点。你抬头看他，他的眼睛还闭着，但睫毛在颤。

“醒了？”你问。

“嗯。”

他的声音哑着，带着刚醒的混沌。他没有松手，也没有睁眼。你看着他的脸，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条，正好落在他的眉骨上。你伸手把那道光挡住。他的眼皮动了一下，然后睁开了。

刚醒的眼睛很亮，瞳孔还没完全收缩，像一潭水。他看着你，目光从你的额头移到眼睛，停在那里。他的手臂还环着你的腰。

“睡得好吗。”你问。

“好。”

“手不麻？”

“麻。”

你没忍住，笑了。他也笑了，终于松开手。两个人坐起来，头发都乱着，面对面坐在床上。他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，露出一截锁骨。你的睡衣扣子开了最上面那颗。你低头扣扣子的时候，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你手指上。

“今天几点排练。”

“下午。”

“那你再睡会儿。”

“你呢。”

“我十点去店里。”

他伸手把你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他的指尖有点凉，碰到你耳廓的时候你缩了一下。他停住，看着你。

“陈清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晚还下雨吗。”

你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认真，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你偏头看了一眼窗外，天光很亮，云层薄了，透出淡蓝的底色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查一下。”

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
“今晚多云。没雨。”
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低下头，额头抵在你的肩膀上。你感觉到他闷闷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被布料吸走了一半，只留下含糊的几个字。

“那也可以睡。”

你抬手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。他的头发睡了一夜，乱蓬蓬的，发尾翘着。你揉了一下，把那些翘起来的按下去。

“好。”

他抬起头看你。离得很近，你能数清他的睫毛。他凑过来在你唇上碰了一下。很轻，很快，像每天早上的第一句话。

然后他松开你，下床去洗漱。你坐在床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床单上还留着他的温度。你低头笑了一下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上是他的味道。

你深吸一口气，然后起来，把被子叠好，把枕头拍平。走进客厅的时候，他正在厨房烧水。听见你的脚步声，他偏头看了你一眼。

“面还是蛋。”

“面。”

“好。”

你坐在餐桌前，看着他煮面的背影。雨后的早晨很安静，阳光照进来，铺了半张桌子。他的影子落在料理台上，被水汽晕开一点边。你拿起手机，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妈。外婆在你那住多久。”

“下周吧。怎么了。”

“没事。就是想跟你说一声，他煮的面挺好吃的。”

母亲回了一个问号，接着又发了一条：“你终于会夸人了。”

你没再回。放下手机，接过他递来的碗。两个人面对面吃面，筷子偶尔碰着碗沿。窗外有鸟叫，很远，一声一声的。他把碗里的蛋夹给你，你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不吃？”

“你吃。我天天吃。”

你低头咬了一口溏心蛋。蛋黄流出来，沾在嘴角。他伸手用拇指抹掉，然后把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舔了一下。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做过很多遍。

你盯着他看了两秒。他的耳朵又红了。你低下头继续吃面，但嘴角翘起来，翘得很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