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首演
张真源给你留了一张票。
首演定在周五晚上。票根压在玄关托盘底下,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才看见。票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角色,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第三排靠过道,看得清表情。字迹是他的,工工整整,像是临时补上去的。
你把票收进包里。小周问你晚上有没有安排,你说有,朋友演出。小周眼睛一亮,说是不是那个天天送你的朋友。你没接话,低头给客人画甲样。
周五下午你提前关了店。回家洗了澡,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长度到膝盖下方,领口开得不大。你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化妆,最后还是坐到镜子前,打了薄薄一层粉底,涂了正红色的唇膏。你很少涂这么浓的颜色,但今晚你不想显得太随意。
出门前你路过主卧。外婆靠在床头看电视,见你进来,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你脸上,停了停。
“今晚有约会?”
“他演出。我去看。”
外婆笑了,那个笑带着一种了然的满意。她朝你摆摆手:“去吧。好看。”
你打车到剧院。正门已经排了长队,观众手里拿着票和宣传册。你从侧门进去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第三排靠过道,果然很近。舞台上幕布垂着,灯光还没亮,台下人声嘈杂。你坐下来,把包放在膝盖上,抬头看舞台。布景是一间旧教室,课桌椅歪歪斜斜,黑板上有粉笔字。你想起他跟你讲过的剧情——那个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的男孩,长大了,声音消失了,他开始找。
灯暗了。
音乐响起来的瞬间,你就知道这不是一般的音乐剧。前奏是一段很轻的钢琴,像雨滴落在铁皮屋顶上。然后舞台灯亮起来,张真源从侧幕走出来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,背着一个旧书包,站在课桌前面。灯光打在他身上,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年轻,眉目之间有一种你从没见过的稚气。
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,你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。
那个声音和你之前听到的都不一样。排练厅里他唱得很干净,客厅沙发上他唱得很低。但今晚,站在正式的舞台上,追光打在他身上,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。你说不清那是什么。像是把身体里某个很深的角落打开了,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掏出来给你看。他在唱一个十二岁男孩的日常,上学放学、吃早餐、和同学打闹。但你知道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你知道这个男孩很快就会听不见那些声音。
第一幕结束的时候,你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。中场休息,灯亮起来,观众开始走动。你靠在椅背上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旁边一个陌生女孩递过来一张纸巾,你才意识到自己哭了。
“谢谢。”你接过来,按了按眼角。纸巾上留下一小片深色。
下半场你几乎没有动。最后一幕,他站在舞台中央,追光暗到只剩一束。他唱那首你在排练厅听过的歌。歌词到了“原来你早就不在这里了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停。他对着观众席笑了,那个笑带着很深的疲倦和很轻的释然。
幕布落下来。全场安静了两秒,然后掌声涌起来。你跟着所有人站起来,手掌拍得发麻。演员出来谢幕,张真源站在最中间。他弯腰鞠躬的时候,目光从观众席第三排扫过去,在你身上停了一秒。你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叫了你的名字,但没有声音。然后灯光暗下去,幕布重新合拢。
你在座位上站了很久。旁边的人陆续离场,你等到最后才站起来。走出剧场侧门的时候,夜风灌进来,你打了个寒噤。你低头翻包找围巾,没有带,今天出门太急忘了。你站在台阶上,正要往路边走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陈清夏。”
你回头。张真源从侧门走出来,妆还没卸干净,眼尾有一层薄薄的红色。他换下了戏服,穿着自己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,头发还有点湿,大概是简单擦过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深灰色的,走过来直接搭在你肩上。
“你哭了。”
“你唱得太好了。”
他站在你面前,低头看你。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他的眼尾在灯光下红得更明显,但那双眼睛很亮。
“你哭的时候鼻子会红。”
你偏过头,不想让他看。他抬手把你的下巴转回来,拇指蹭了一下你的颧骨。那个动作很轻,指腹上有一层薄茧,蹭在皮肤上有细微的粗糙感。你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目光从你的鼻尖移到嘴唇,停了一下,又回到你的眼睛。
“陈清夏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风从街角拐过来,吹起你耳侧的碎发。你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。但他的手还停在你颧骨上,指尖有一点点颤。你想起他签协议时落笔的样子。想起他煎蛋时把蛋壳掉进锅里的慌张。想起他裹着浴巾从走廊拐出来时通红的耳朵。想起他把你的围巾叠好压在钥匙底下。想起他在沙发上拉住你的手腕。想起今天早上他拨你头发时指尖的温度。
“我知道。”你说。
“然后呢。”
你看着他。你想起外婆说过的话,夫妻之间端着端着就远了。你想起你在凌晨一点失眠的时候,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他翻身的声音。你想起杯架里那瓶永远都在的水。想起他把开衫洗得干干净净,上面再没有你的味道。
你踮起脚,把唇贴在他的嘴角。
很轻,很快。像盖章。你的唇膏蹭了一点在他的嘴角,你退开的时候看见那一小片红色印在他的皮肤上。他愣住了。手还举在半空,维持着刚才的姿势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眼尾的红色在灯光下像晕开的墨。
“然后这样。”你说。
他看了你三秒。然后他伸手揽住你的腰,把你拉回来。他的唇压在你的唇上,比刚才那个用力的多。你感觉到他手掌贴在你后腰的力道,感觉到他鼻息扑在你脸颊上的温度。他的唇是凉的,带着一点化妆品的苦味。他吻得很认真,舌尖碰到你唇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然后退回来,用额头抵住你的额头。
“口红花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嘴角也是。”
他笑了一声。很低,从胸腔里震出来,贴着你的额头传过来。你伸手把他嘴角那点红色抹掉。他握住你的手,攥在掌心里。
“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他牵着你的手走下台阶。夜风很凉,但你被他牵着的那只手很热。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,你把外套拢了拢。外套上有他的味道,洗衣液和咖啡,还有一层舞台妆的粉气。你侧头看他,他正低头看手机叫车。嘴角那点红色被你抹掉之后还有一点印子,在路灯下看不太出来。
“张真源。”
他抬头。
“这首歌写的是你自己吗。”
他看着你,过了一会儿点头。
“大部分是。”
“那个让你重新听见声音的人,是谁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面对你。车还没来,路边只有你们两个人。远处剧院的灯牌还亮着,观众已经散了大半。他抬手把你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指腹蹭过你的耳廓。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你看着他。
“但刚才你哭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站在台上,觉得整个剧院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车来了。他拉开车门让你先上,自己跟在后面。后座很窄,你们的肩膀贴在一起。他伸手握住你的手,十指扣紧。你靠着他的肩膀,闭着眼睛。车子驶过一段隧道,灯光一明一暗地从眼皮上滑过去。
到家的时候外婆已经睡了。你们轻手轻脚地换鞋。他把外套挂好,你在玄关托盘里放钥匙。两个人的钥匙又碰在一起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他站在你身后,看着那两串钥匙并排放着。
“陈清夏。”
你回头。他站在走廊的灯影里,黑色卫衣的领口有点歪。他走过来,低头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唇是软的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你走进房间。关上门之后,你没有立刻开灯。你靠着门板站着,抬手摸了一下额头。他的唇印在那里,温度还在。客厅那头传来他走进次卧的脚步声,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。
你打开灯,坐在床边。手机亮了一下。他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早上想吃什么。我做。”
你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回了一条。
“溏心蛋。别掉蛋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你放下手机。隔壁房间没有传来吉他声。很安静。你躺下来,把被子裹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额头上他亲过的地方有一点痒。你伸手摸了一下,把它按在枕头里。
今天以前,你们之间隔着一份协议。今天以后,有些东西变了。但有些东西没变。明天早上七点十分,他还是会停在楼下。杯架里还是会有一瓶水。你会坐进副驾驶,说“到了”,他说“嗯”。
只是现在你知道了,他那句“嗯”里面藏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