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山坳里还浮着一层白茫茫的晨雾,寒气比夜里更重。
林晚在堂屋墙角冻得浑身僵硬,勉强撑着墙壁站起身。跪了一夜的膝盖肿得老高,每走一步,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里。她不敢多歇,揉了揉麻木的腿,拿起墙角那只豁口的竹筐,准备去后山割猪草。这是她每日雷打不动的活计,若是筐里的草割不满,晚饭依旧轮不到她。
还没踏出小院,就听见院墙外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,是村里几个早起洗衣的妇人。
“你们听说没?昨天林家那小丫头,差点把灶台烧了!”
“啧啧,我早就说林晚这丫头晦气,天生带灾。幸好没酿成大祸,不然一大家子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“林老实两口子也是命苦,养出这么个惹祸精。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她留下来。”
一句句话顺着风飘进林晚耳朵里,她脚步顿住,指尖攥得发白。
明明只是柴火没放稳的意外,可传到村民口中,就变成了她蓄意纵火。坏事不需要查证,只要扣在她林晚头上,所有人都会深信不疑。
在李家村,她就是现成的背锅人选。谁家丢了东西,谁家鸡鸭莫名少了,谁家遇上不顺心的小事,随口一句“怕是林晚那丧门星带来的”,所有人便都会点头附和。
王桂香这时推开房门走出来,听见墙外的闲话,不仅不替女儿辩解,反而高声应和,刻意放大声音,让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可不是嘛!这死丫头就是不安分,一天到晚净惹祸,我昨晚罚她跪了半宿,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胡闹!”
这话一出,墙外妇人的议论声更甚。
林晚低着头,默默提着竹筐,快步走出院门,避开那些打量、嫌弃的目光。她沿着泥泞的山路往后山走,路上碰见同村的几个半大孩子。他们看见林晚,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她身上扔。
“丧门星来了!离她远点,沾了霉运!”
“听说她昨天差点烧房子,咱们别跟她说话!”
石子砸在单薄的背上,隐隐作痛。林晚没有回头,也没有争辩,只是咬紧牙关,加快脚步往前走。她知道,争辩毫无用处。只要她开口反驳,换来的只会是更多谩骂,甚至会引来对方大人的指责,回头母亲还要再打骂她一顿。
后山的野草带着晨露,沾湿她单薄的裤脚,冰冷刺骨。她弯腰,一下一下挥动镰刀割猪草,肿胀的膝盖一弯就钻心的疼,额头上慢慢冒出细密的冷汗。
她一边割草,一边听见不远处田埂上两个老人闲谈。
“林家打算等她再大两岁,就找个人家换彩礼吧?女孩子读什么书,本来就多余。”
“是啊,女孩子就是赔钱货。早点嫁出去,还能给林强攒钱娶媳妇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,重重压在林晚心上。
这就是她的宿命吗?一辈子困在这片大山里,不停干活,等到年纪到了,就被父母当做货物一样嫁出去,换来的彩礼全部归哥哥,一辈子被人嫌弃,在无尽辛苦里熬到老死。
她攥紧镰刀,指节泛白。心底那个想要离开大山的念头,又一次强烈地翻涌上来。
太阳慢慢爬上山头,雾气散去。林晚割满一大筐猪草,沉重的竹筐压在瘦弱的肩膀上,几乎要将她压垮。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回走,刚到家门口,就看见二姐林娟站在门口,一眼瞥见筐子里的草,立刻皱起眉头,高声向屋里大喊。
“妈!你快看!林晚割的草里面混了硬树枝,猪不吃!她是不是故意偷懒,随便糊弄!”
王桂香立刻从屋里冲出来,不分青红皂白,抬手就朝林晚脸上甩来一巴掌。
清脆的响声在小院炸开。
林晚被打得偏过头,脸颊火辣辣地疼,耳朵嗡嗡作响。竹筐脱手摔落在地,刚割好的猪草撒了一地。
“没用的东西!连割猪草都干不好!”王桂香怒气冲冲地指着地上的杂草,“今天要是不重新割一筐回来,晚上依旧不许吃饭!”
林晚僵在原地,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。她望着撒了一地的猪草,又看向母亲满眼的怒火,还有一旁林娟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明明只是草里混了几根细小枯枝,稍加挑拣就能用,可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。
所有错处,永远都是她的。
山风掠过破败的院墙,少女静静站在满地乱草之间。眼底的委屈被一点点压下去,只剩下沉沉的冷。
她看着眼前这冰冷的家,心里无比清楚。
这片大山,这个家,从来没有她的容身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