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悄滑过十一点二十分。
顶层办公区彻底沉入寂静,远处城市车流的轰鸣隔着厚厚的玻璃,只剩下模糊的嗡鸣。桌上夜宵的余温散尽,空的保温食盒被摆在角落,沈念安对着电脑,正在逐条回复成本部的邮件疑问。
指尖在键盘上来回敲击,长时间紧绷让她的肩颈泛起酸胀,她不自觉抬手揉了揉后颈,眉眼间浮出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顾廷之坐在一旁,已经放下手中文件,目光无声落在她身上。灯光落在她的发顶,几缕碎发垂落下来,遮住眉眼。方才关于林宇的对话像一根刺,横亘在两人之间,谁都没有再提起,可那份滞涩还残留在空气里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顾廷之开口,打破沉默。
沈念安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屏幕右下角还没处理完的表格,轻轻摇头:“邮件要今晚回完,明天一早成本部就要做测算。”
“测算不差这十分钟。”顾廷之站起身,走到茶水间,片刻后端来一杯温水,杯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,递到她面前,“喝口水,闭眼歇一会。熬到后半夜,你的胃又要出事。”
他的语气不是强硬的命令,带着一点劝诫。
沈念安没有再拒绝,接过水杯捧在手心,指尖触到暖意。她靠向椅背上,闭上双眼,连日积压的倦意瞬间涌上来。
办公室只开着局部台灯,光线昏柔。顾廷之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,没有说话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五年前那些零碎的回忆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。也是无数个这样的夜晚,她画图熬到眼皮打架,就这样靠在椅子上短暂小憩。那时候他会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,守在旁边,连说话都会放轻音量,生怕惊扰到她。
物是人非,场景复刻,身份却早已翻天覆地。
他可以用钱兜底安筑,可以在职场上为她守住公道,却偏偏要用一份契约把她捆在身边,在爱意和报复之间反复撕扯。
沈念安只是闭目小憩,并没有睡着。可呼吸慢慢变得平缓,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。
顾廷之缓缓上前,动作很轻,将搭在椅背上自己的西装外套取下来,小心翼翼搭在她的肩头。布料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杉烟草气息,隔绝了空调吹出来的微凉冷气。
布料落下的瞬间,沈念安睫毛轻轻颤了颤,却没有睁开眼睛。
她感知得到肩头落下的外套,感知得到他靠近的气息,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。她不敢睁眼,一旦抬眼对上他的目光,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,或许就会被彻底打破。
几秒钟的安静,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。
顾廷之站在原地,看着她微微蜷缩了一下肩膀,将外套裹得更紧。心底翻涌的情绪汹涌难平,有心疼,有贪恋,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。他很想伸手,碰一碰她的脸颊,可手指抬到半空,又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不能越界。
现在的温情是真的,契约的枷锁也是真的。一旦越过那条线,他们之间本就混乱的关系,会更加分不清边界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重新坐回椅子,拉开一份项目报告假装翻看,可视线,总是不由自主飘向旁边闭目养神的女人。
十分钟很快过去。
沈念安缓缓睁开眼,眼底还有一丝朦胧的倦意。肩头的西装沉甸甸的,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。她伸手,把外套拢了拢,侧过头看向顾廷之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刚小憩过后的沙哑。
顾廷之目光依旧落在纸面,仿佛方才那一番心神动荡从未发生,只淡淡应了一声:“醒了就继续,做完我送你回去。太晚,很难叫到车。”
没有多余的温情流露,迅速把自己重新装回冷静克制的外壳。
沈念安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,却没有表露,将外套叠好放在一旁,重新转向电脑屏幕。
剩下的工作不算多,两人都不再说话。键盘敲击声、纸张翻动声交织,暧昧在沉默里暗暗发酵。偶尔视线无意相撞,又慌忙错开,耳尖悄悄发烫。
零点刚过,最后一封回复邮件发送成功。
“好了。”沈念安长长吐出一口气,关掉文档,合上笔记本电脑,浑身的筋骨一阵酸痛。
顾廷之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西装,随手穿上:“收拾东西,走。”
沈念安简单把桌面整理完毕,背上帆布包,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区。长廊灯火大半熄灭,只有应急灯幽幽发亮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来回回荡。
电梯缓缓下行,密闭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两个人。金属镜面映出两道并排的身影。
“今天评审会,做得很好。”电梯下降的途中,顾廷之忽然开口。
沈念安微微一怔,侧过头看他。
“不止是拿出证据夺回方案,”他目视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,声音低沉,“懂得隐忍等待时机,而不是逞一时意气。你比我想象的要清醒坚韧。”
这是发自内心的认可,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客套。
沈念安心口微微一暖,唇角克制地扬起一点浅淡弧度:“只是不想再任由别人随意践踏我的成果。”
电梯“叮”的一声抵达地下车库。
黑色宾利静静停在车位上,车灯在遥控解锁的瞬间亮起柔和的光。两人坐进车内,车厢里安静,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。
车子驶出地下车库,冲入深夜的城市街道。窗外霓虹流转,光影不断从两人脸上掠过。
开出去一段路,顾廷之目视前方,忽然状似随意地提起:“林宇那边,以后我会让人减少对他的关注。”
沈念安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“我不会再因为别人的存在,就对你步步施压。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平稳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但沈念安,我希望你分得清,什么是朋友的善意,什么是另有所图。”
他依旧无法完全放下心底的芥蒂,却愿意试着收敛自己的占有欲,不再用强硬手段去隔绝她全部社交。
这对骄傲偏执的顾廷之而言,已经是极大的让步。
沈念安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心头百感交集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轻声应下。
车子一路向前,朝着她居住的小区驶去。夜色沉沉,有些隔阂不会一夜消失,但横在两人中间那堵厚厚的墙,又悄悄裂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。1
这章看着太上头了,好有感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