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陪伴（上）

夜色像浓稠的墨，把整栋顾氏大厦包裹起来。

绝大多数办公室的灯光已经熄灭，整条走廊安安静静，只有应急指示灯泛出幽绿的微光。沈念安工位的台灯亮着一小片暖光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，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

桌面那杯热可可还在袅袅散着浅淡的热气，甜香漫开。

沈念安指尖悬在键盘上，目光还停留在屏幕里退台绿化方案的参数表格。经过下午评审会的风波，方案方向已经敲定，但层高、荷载、绿化覆土厚度一堆细节还需要反复核对，稍有疏忽，后续施工就会埋下隐患。

“不用逼自己一次性全部做完。”顾廷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目光落在屏幕密密麻麻的数据上，声音放得很轻，打破寂静，“已经十点半，身体扛不住。”

沈念安指尖顿了顿，侧过头看他。

他还没有走。本该有一堆高层文件等待处理，他却留在这里，没有回自己的总裁办公室。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，褪去了白日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的压迫感，多了几分松弛。

“尽快整理完初稿，明天一早可以交给成本部测算。”沈念安低声说道，“拖到后天，会耽误整体项目节点。”

顾廷之没有再强行劝她停工，只是微微颔首：“那我陪你一会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，没有华丽的措辞，却让沈念安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
她没有接话，重新转回视线看向屏幕，继续敲击键盘。只是不知为何，方才还纷乱紧绷的心绪，在有另一个人安静陪伴的氛围里，慢慢安定下来。

他没有打扰她，拿出手机处理部分不需要集中开会的线上工作，偶尔翻看几份纸质文件。纸张翻动的沙沙声，和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，成了深夜办公区仅有的声响。

中间沈念安抬手拿起那杯热可可抿了一口，温热甜润滑过喉咙，驱散了长时间久坐带来的疲惫与寒凉。

她忽然想起五年前。那时候她在工作室熬夜改毕业设计，顾廷之结束繁忙的工作，也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旁，不吵不闹，陪着她画图到深夜。时光兜兜转转，场景竟然以这样讽刺的方式重现。

只是今时不同往日，一纸契约横在两人中间，过往的误会还没有解开，他们谁也不敢轻易越界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
中途特助打来一通电话，是海外分公司传来紧急业务汇报。顾廷之起身走到走廊接电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内容，只能看见他立在落地窗边的背影，侧脸被城市霓虹衬得轮廓分明。

沈念安趁这个空隙，把方案里绿化荷载的几组关键数据全部核对完毕，保存文档，又导出一份PDF备份。

等顾廷之挂断电话回来，看见屏幕上已经整理大半的文件，眉头微蹙：“还在硬撑？你的胃才刚好没多久。”

沈念安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胃部，淡淡笑了笑：“没事，今天没有疼。”

话音刚落，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哝声。

深夜熬到这个点，晚饭根本没有顾得上吃。沈念安耳尖瞬间泛起薄红，有些窘迫地低下头。

顾廷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，转瞬又收敛下去。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内部行政的号码。

“送两份夜宵上来，清淡一点，不要重油重辣。一份小米粥配小菜，一份虾仁馄饨，送到顶层办公区。”

说完便挂断。

沈念安连忙开口：“不用这么麻烦，我忍忍就可以回家再吃。”

“饿着肚子熬夜，胃早晚还要复发。”顾廷之语气不容置喙，“等吃完，再收尾剩下的工作。”

拒绝的话到了嘴边，又被她咽回去。她看得出来，他是真心实意的关心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
十几分钟后，送餐的员工提着保温食盒送上来。打开盒盖，温热的食物香气立刻弥漫在安静的工位周围。

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，简单吃起夜宵。没有多余的交谈，只有勺子触碰餐盒的轻响。

吃到一半，沈念安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
又是林宇发来的消息。

“念安，我打听了顾氏内部的消息，听说下午评审会上发生了方案被侵占的事，你有没有受委屈？如果顾氏的环境始终让你为难，我这边的位置永远为你保留，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困在那里。”

屏幕的亮光一闪而过，恰好落入顾廷之眼中。

方才还还算松弛的氛围，瞬间又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。

顾廷之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，馄饨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。他没有开口质问，也没有立刻发作，可周身那股无形的低气压，沈念安清晰地感知到了。

沈念安拿起手机，简单回复：【我没事，事情已经妥善解决，谢谢你关心。契约期限还在，我会做完手上的工作。】

发送完毕，她直接把屏幕按灭，倒扣在桌面。

“他又劝你离开。”顾廷之终于开口，声音平平，听不出喜怒。

“他只是担心我。”沈念安轻轻解释，“他并不清楚我和你之间全部纠葛。”

“他想要带你走。”顾廷之抬眼看向她，漆黑瞳孔沉沉锁住她，“沈念安，如果没有这份契约，你会不会，真的选择去他的工作室？”

这个问题太过尖锐，直击心底。

沈念安放下手里的勺子，夜宵的温热仿佛一瞬间消散大半。她避开他灼热的视线，看向窗外万家灯火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回答，“林宇给我的，是安稳坦荡的前路，没有折磨，没有拉扯。可很多事情，不是只看前路好不好走。有些羁绊，不是说放手就能放手。”

羁绊二字，说得很轻。

包含了五年前的相爱，不告而别的遗憾，重逢之后爱恨交织的纠缠。

顾廷之盯着她的侧脸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想要追问，想要逼她说出心底更多真话，可又害怕逼得太紧，把那一点好不容易回暖的氛围彻底碾碎。

深夜空旷的办公区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远处马路上车流呼啸的微弱声响。

两人之间气氛微妙，暧昧和猜忌混杂在一起，悬在空气之中。

就在这时，沈念安电脑弹出弹窗，是成本部同事发来的邮件，已经接收到她刚刚同步过去的方案文档，提出了两处关于预算的疑问，需要立刻核对回复。

沈念安收回纷乱的心神，重新看向屏幕。

“先处理工作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
顾廷之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，将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全部压下。

夜宵食盒被放到一旁，温热一点点褪去。两个人再度埋首于工作。

只是这一次，那份深夜独处的松弛感底下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冰。目光偶尔不经意相撞，又会飞快地各自躲闪开来。

城市夜色越来越深，时间悄然滑过十一点。整栋大楼，依旧只有这一盏灯，还在亮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