醋意初显

那张草图被沈念安收在文件袋最深处，像一枚不敢触碰的旧伤。

她没再提起，顾廷之也没有。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，仿佛那天的失态从未发生。

午后，顾廷之临时外出见客，沈念安难得有片刻空闲，去楼下咖啡厅取他为下午会议准备的冰美式。

她捧着两杯咖啡走出电梯，正要穿过大堂，一道温和带笑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
"沈念安？"

她脚步一顿，转过身。

大堂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，浅灰色大衣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，眉眼温润，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看着她。

"林宇学长……"沈念安怔了怔，有些意外，"你怎么在这里？"

林宇快步走过来，目光在她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，眉头一点点蹙起："我刚回国，听人说你……在顾氏做了助理。我不信，特意过来看看。你怎么会——"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带着心疼："你瘦了很多。"

沈念安垂下眼帘，扯出一个平静的笑："说来话长。学长怎么回来了？"

"设计院那边调我回来带队，前天刚落地。"林宇看着她的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关切，"安筑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念安，你不该困在这里端茶倒水，你天生该站在图纸前面。"

"现在这样，是我自己的选择。"沈念安笑了笑，不愿多谈。

林宇却没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。他往她面前又近了一步，声音放轻："安筑现在缓过来了，你随时可以回去。要是暂时不想回安筑，我的工作室也一直缺一个主创——念安，只要你点头。"

他抬手，自然地替她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纸屑，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还是校园里无话不谈的学长与学妹。

"沈助理。"

一道冷沉的声线骤然从身后插进来，像冰水兜头浇下，瞬间截断了所有对话。

沈念安脊背一僵，转过身。

顾廷之不知何时已经回来，正站在几步之外。他一身深色西装，身形挺拔，眉眼间的温度降到冰点，目光先落在林宇替她拂过肩头的那只手上，再缓缓移到她脸上，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潮。

"我的咖啡，等凉了。"他开口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
"顾总。"沈念安快步上前，将咖啡递过去，"这是您要的冰美式。"

顾廷之没有接。他的视线越过她，落在林宇身上，语气疏离客气，却字字带着冷意："这位是？"

"林宇，沈念安读研时的学长。"林宇迎上他的目光，温和一笑，"久仰顾总大名。念安是我很看重的学妹，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，还请顾总多担待。"

"担待？"顾廷之轻轻重复这两个字，忽然笑了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，"我的助理，我自然会好好'担待'，不劳外人操心。"

外人。

两个字，咬得很轻，却精准地划出一道界线。

林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，仍是温文尔雅地开口："顾总说笑了。念安是我多年的朋友，朋友之间关心两句，不算越界吧？"

"朋友？"顾廷之慢条斯理地接过沈念安手里的冰美式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，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"林先生大概不清楚，沈念安签的是私人专属助理协议——她的时间、行踪，包括她见什么人，都归我管。"

这话说得极尽刻薄。

沈念安站在原地，指尖微微泛白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
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有人好奇地放慢脚步。顾廷之却不看任何人，低头抿了一口冰美式，侧头看向她，声音没有起伏："走吧，下午的会要迟到了。"

说完，他率先转身走向电梯。

沈念安站在原地，胸口堵着一口气，不上不下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对林宇低声道了句"学长再见"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顾廷之没有说话，修长的手指握着那杯冰美式，指节泛白。沈念安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，垂着眼，也没有开口。

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
"林宇。"顾廷之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，"他叫你念安。"

沈念安抬起头："我们认识很多年了，学长一直这么叫我。"

"很多年。"顾廷之重复着这三个字，忽然转过身。电梯的冷光落在他脸上，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沉郁，"沈念安，五年，你的身边，倒是一点都不缺人。"

这句话里的意味太浓，浓到沈念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"顾总，契约里没有一条写着，我不能有自己的朋友。"她压下翻涌的委屈，声音平静，"我欠你的，我用一年时间还。但我不欠任何人一个干干净净的交际圈。"

顾廷之盯着她，下颌线绷得极紧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把什么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
良久，他移开视线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："记住你的身份。别让我看见第二次。"

电梯门"叮"的一声打开。

他率先走了出去，背影笔直冷硬，头也不回。

沈念安站在电梯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心口堵着的那口气，忽然化成一团说不清的酸涩。

他是在吃醋吗？

还是仅仅因为，她的东西，不容旁人染指？

她想起他方才那句"她叫你的名字，叫得那么顺口"时眼底翻涌的暗潮，又想起他转身离去时紧绷的下颌线。

这场名为报复的博弈里，他到底，是在恨她，还是在怕什么？

沈念安攥紧手里的文件袋，那里静静躺着那张五年前的草图。

有些界限，她越来越看不清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