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星野手机落在家里茶几上,屏幕没关,弹出一条消息。温景尘发的:“我练完了,明天想吃什么我带。”被沈星野他爸看见了,翻了聊天记录。翻了很久。多到翻不到头。都是加练、吃饭、明天见、早点睡……有那种关系的人的话。他爸把手机放回茶几上,坐在沙发上等。
沈星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爸把手机扔给了他。“说,你跟他什么关系。”“你翻我手机了?”“我问你什么关系!”沈星野站在那里看着他爸。“朋友”“朋友会聊这种东西吗!”“我跟他在一起你管不了!”他爸一巴掌甩过来。沈星野的脸被扇红了,嘴角磕在旁边的柜子上。他没有躲,直接转头开了门。
“你有本事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!”
沈星野没停下来,推开门走了。
他在温景尘家楼下坐了一夜。那是十二月初,北京零下八度。他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,把外套裹紧,膝盖缩起来。他没有给温景尘发信息。他不想让他知道。第二天早上温景尘出门上学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台阶上,嘴唇发紫,脸上一个巴掌印。温景尘蹲下来。他伸手碰了一下沈星野的脸。沈星野说“别碰,疼”。温景尘的手缩回去了。他蹲在那里看着沈星野,眼睛红了。沈星野笑了一下。“没事。就是跟我爸吵架了。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他爸没有让他过几天。第三天沈星野被抓回了家,茶几上放着一张转学通知单。是南城的一所舞蹈附中。他爸说:“你去那儿上学,离他远点。”沈星野站在那里。“我不去。”“你不去也得去。手续都办了。”沈星野看着他爸。“我恨你。”
沈星野走的那天是周天。他给温景尘发了消息:“我爸给我转学了。南城附中。今天下午的车。”
温景尘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功房喝水。他盯着屏幕。盯了三秒。然后他站起来了。他跑出练功房。温卿瑜在喊他,他听不见。他跑出家门口,跑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他在车上给沈星野打电话。沈星野接了。
“你几点走。”
“你别来。”
“我问你几点走!”
“两点二十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“景尘——”
“你等我。我马上到。你等我。”
他把电话挂了。他看着窗外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他攥着手机的手在抖。他在想沈星野要走了?沈星野要去南城了?沈星野不在附中了?沈星野不在他旁边了?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眼眶就红了。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。不能哭。还没到。他还没走。我要去拦他。
他到火车站的时候两点零二分。他冲进候车厅,在人群里找。跑来跑去,撞了人也没停下来道歉。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。都不是。都不是。都不是。然后他看见了。沈星野站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后面。拖着行李箱,手里攥着车票,低着头。
“沈星野!”
温景尘喊了一声。候车厅的人都转头看他。沈星野抬起头来。他看见了温景尘。他的脸色变了。温景尘跑过去。他跑到沈星野面前。他喘着气,眼睛红着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你别走。”
沈星野看着他。嘴唇动了一下。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退票!”
“温景尘——”
“我说退掉。”温景尘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票。沈星野往后躲了一下。温景尘没抢到。他又伸手去抢。沈星野把票攥在手里不给他。温景尘去掰他的手指。一根一根地掰。
“你别走。你跟你爸说你不去。你回附中。我去跟你爸说。我求他。我给他跪下。他不让你跟我在一起那我就不跟你在一起了。你别走。”
沈星野看着他。温景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站在那里,攥着那张票,看着沈星野。他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说话啊。你说你不走。你说啊。”
沈星野的喉咙动了一下。“我得走。”
“为什么!”
“我要是不走他就会让你走”
温景尘不知道,他爸只给了他两个选择——他走或他走。
“我不会走!”温景尘的声音在候车厅里炸开了。旁边的人都在看他,他不管。“那我算什么。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了。你走了我怎么办。你别走。求你了。你别走。”
沈星野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伸手去拿温景尘手里的票。“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温景尘。”
“不给!”
温景尘把票攥在手里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把票塞进自己的口袋里。两只手捂住了口袋。“你今天要走就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”
沈星野站在那里看着他。温景尘的脸已经全花了——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眼睛肿着,嘴唇咬破了。他站在那里,两只手护着口袋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。沈星野走过去。他伸手把温景尘抱住了。
温景尘在他怀里挣扎。“你放开我。你别抱我。你放开。你要走你就别抱我。”
沈星野没有松手。他把温景尘抱得很紧。温景尘在他怀里哭出了声——不是训练的时候那种哭,是那种从胸腔里炸出来的、完全收不住的哭。他哭得整个人在抖。他的手抓着沈星野的后背,攥着他的衣服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别走……你别走……你别走……”他一遍一遍地说。像在念咒。沈星野抱着他,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。“我会回来的。放假就回来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。你爸不让你回来。”
“我会回来。”
“你骗人!”
温景尘从他怀里挣出来。他退后一步,看着沈星野。他擦了把脸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那个眼神变了。里面有东西在烧。
“沈星野你听着。你走了我就完了。我不管什么训练什么比赛什么附中我全都不要了。你走了我就把自己毁了。你信不信。”
沈星野看着他。他的嘴唇在抖。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沈星野走过去。他伸手把温景尘口袋里的票拿出来了。温景尘没有拦他。他站在那里。沈星野拿着那张票,看着温景尘的脸。那张脸又哭花了。跟小时候被压横叉哭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。但比那时候疼。沈星野把票攥在手里。
“你等我。我一定回来。”
他转身往检票口走。温景尘站在他后面。沈星野走进检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温景尘站在候车厅中间,一个人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肩膀在抖。沈星野转过头去,走进了通道。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温景尘站在那里没有动。周围的人在走。广播在响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子钉在地板上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他转身走出了火车站。外面天黑了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手机震了一下。沈星野发的:“我上车了。你回去吧。”温景尘盯着那行字。他打了一行:“我恨你。”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里。他走了两步。又掏出手机把那两个字撤回了。然后他又打了一行:“你到了给我发信息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他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回去了。
后来他们每天聊天。早上温景尘发“早”,沈星野回“早”。中午温景尘发食堂的照片,沈星野发他们学校食堂的照片。晚上温景尘发训练完的照片,沈星野发他们排练厅的照片。两个人还视频。有时候是十分钟,有时候是半个小时。沈星野在视频那头笑,温景尘在这头也笑。但视频挂了之后,温景尘坐在房间里,觉得屋子很空。他还是每天去练功房,每天训练,每天回家。但旁边没有人了。食堂里对面没有人了。加练的时候旁边没有人了。
后来他的训练开始下滑。走神,出错,状态越来越差。顾言说了他几次,他点头,但下次还是一样。他开始逃课。翻墙出去,去网吧,去商场。他在网吧门口认识了几个辍学的男孩。那些人抽烟喝酒打架。他觉得那里很吵。吵得什么都想不了。那正好。
那天他在网吧门口接了一根烟。他抽了一口。呛。又抽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。他抽完了。踩灭了烟头。站起来走了。他在路上走了很久。走到天黑了才回顾言家。
他走到顾言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。他推开门。顾言坐在客厅沙发上。茶几上一杯凉水。温景尘换鞋。顾言站起来。他闻到了。烟味。
顾言看着他。温景尘低着头。
“你抽烟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温景尘没有再说。
顾言站在那里。他的胸口在起伏。他看着温景尘。顾言的声音在抖。
“你给我跪下。”
温景尘跪在了客厅的地板上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。”“今天。”“跟谁学的”“没谁。”
顾言沉默了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沉。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。”
温景尘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问你话!”顾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。温景尘从来没有听过顾言这么大声。那个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来。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!我教你训练,教你做人,教你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你现在抽烟,逃课,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。你知不知道你毁的是你自己!”
温景尘的肩膀在抖。顾言走到练功房门口,把门推开,从里面拿了戒尺出来。他走回温景尘面前。“手伸出来。”
温景尘把手伸出去。掌心朝上。戒尺落下来了。第一下。温景尘的手缩了一下,又被他自己伸回去了。第二下。第三下。第四下。第五下。顾言没有数数,没有停顿,一下接一下地落在温景尘的掌心上。温景尘咬着嘴唇没有出声。他的手掌很快肿了起来,红印子叠在一起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沈星野走了你就没人要了。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了。”戒尺还在落。温景尘的眼泪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出声“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。我什么时候不管你。沈星野走的时候我陪着你。你现在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。”
戒尺落在温景尘的手臂上、后背上、肩膀上。温景尘跪在地板上,身体在抖。他的手掌肿得发亮,手指伸不直了。他终于出声了——不是哭,是一声很轻的“师父”。顾言的手停住了。
“师父……我错了……”
顾言握着戒尺站在那里。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。他看着跪在地板上的温景尘。那个孩子瘦了很多。他的手掌肿着,手指在抖。他在哭。无声的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。
顾言把戒尺扔在了地上。他蹲下来,蹲在温景尘面前。他伸手把温景尘的脸抬起来。那张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了。顾言看着那张脸。他的眼眶红了。他从来没有在温景尘面前红过眼眶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今天闻到你身上的烟味的时候我在想什么。”温景尘看着他师父。顾言的声音哑了。“我在想我把你教坏了。我在想你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。我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。”
温景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“师父你没做错。是我错了。”
顾言把温景尘从地板上拉起来。温景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颤,后背上的伤扯得他整个人缩了一下。顾言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来。然后他转身去卫生间拿了药。他蹲在沙发前面,把温景尘的衣服撩起来。后背上好几道戒尺印子,有的破了皮。顾言用药棉沾了碘伏,一点一点地擦。温景尘趴着,手攥着沙发垫子。疼。但他没有出声。
顾言擦完了,把药箱合上。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,靠在沙发扶手上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客厅里很安静。过了很久,顾言开口了。
“他怎么样。”
“挺好的。他们学校比我们松一点。”
“你想他吗。”
温景尘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。“想。”
顾言靠在沙发扶手上,看着天花板。“你明天去上课。课不许再逃。烟不许再碰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沈星野放假回来的时候,你让他来家里吃饭。”
温景尘从沙发垫子里抬起头来,看着顾言。顾言没有看他,看着天花板。“你是我徒弟。我不管你谁管你。”温景尘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他伸手抓住了顾言的手腕。顾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——肿着的,红着的,手指还伸不直。他没有甩开。他反手握住了温景尘的手腕,很轻。
“行了。去睡觉。”
温景尘松开手站起来。他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顾言还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,靠着沙发,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温景尘站在门口。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顾言没有回头。“去睡觉。”
温景尘关上了门。他躺在床上,后背的伤还在疼。他拿起手机。沈星野发了条消息“想你了”
……
“我也想你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