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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院人事非,旧友踏风归

神谕之线,患罪天恒

九天焚天大阵的赤红火光彻底敛入大地,天道院外海重归风平浪静。

只是这片海域再也不复往日清朗。

海面礁石破碎狼藉,战船甲板裂痕纵横,魔气灼烧过的焦黑痕迹遍地残留,空气中久久不散着魔煞与烈火交织过后的燥热余息。

一场半步大宗师级别的魔煞突袭,虽被上古秘阵强行击退,却也彻底撕开了东域边境看似安稳的假象。

舞明空立在码头礁石之上,指尖轻握赤炎烈焰剑的剑柄。

赤红剑身温润沉厚,纯阳烈火之力静静流淌,一点点熨帖着她透支枯竭的经脉,抚平身上大大小小的灼伤与阵力反噬的内伤。

这柄封存千年的祖师佩剑,终于重见天日。

可她眼底没有半分得宝的狂喜,只剩沉沉的冷静与疏离。

方才大战动静惊天,焚天阵火冲天百里,早已穿透云海,传入天道院群山深处。用不了多久,宗门高层必定尽数知晓外海变故。

沈澜与苏泠勉强调息起身,二人皆是重伤缠身,气息虚浮不稳。

云翎鸿盘旋落回肩头,羽翼伤势未愈,低声轻唳。

幽月谛听趴在一旁,眉心伤痕浅浅结痂,依旧保持着警惕,监听四方心念动静。

两名囚室之内的守旧派俘虏,经过方才魔煞威压震荡,体内怨念愈发躁动不安,禁锢符箓裂纹密布,已是岌岌可危。

“此战已了,魔煞暂退,但风波才刚刚开始。”

沈澜望着天道院连绵云海,声音低沉疲惫,“我们强行启动宗门失传古阵,又当众斩获上古宝剑,在本就排斥外客、猜忌深重的天道院保守派眼中,已然是罪无可恕。”

苏泠点头附和:

“高宗主执掌天道院之后,宗门风气大变。保守派独大,排外、固己、惧变。你身为旧门弟子、玄老昔日看重的后辈,如今归来破阵、得至宝、握底牌,必会被重点忌惮、打压。”

舞明空沉默颔首。

她离开天道院外出历练多年,行遍西境瀚海,闯过雾海死地,见过宗门最阴暗的权谋算计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修剑的内门小弟子。

她心里清楚。

今日外海一战,看似绝境翻盘、夺得至宝,实则彻底将自己推到了现任宗主与保守派的对立面。

不多时,天际数道青衫流光疾驰而来,落在外海码头。

这一次来的不再是方才那群态度傲慢、眼界狭隘的普通值守弟子。

为首两人,气质截然不同。

左侧男子白衣素雅,身姿挺拔清隽,眉眼端正温润,周身没有半分骄矜之气,唯有沉稳与磊落。他腰间佩剑朴素无华,衣衫边角带着常年奔波外勤的风尘,眉宇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压抑。

正是天道院掌门亲传大弟子——凌昭。

右侧女子一身浅青外门道袍,眉目清灵温婉,气质干净通透,眼眸澄澈,初见依旧柔和,眼底却藏着常年驻守边境、见过战乱祸乱的冷静与坚韧。

是与舞明空相伴修行、互相欣赏,最是知心投契的旧友——苏清菡。

两人皆是接到外海大战警报,第一时间赶来。

凌昭落地第一眼,目光便落在手持赤炎烈焰剑的舞明空身上,神色微震,随即化为一抹安稳的释然。

苏清菡更是直接上前一步,眸光亮起,带着久别重逢的真切暖意。

“明空。”

苏清菡声音轻柔,带着些许感慨,“数年未见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
昔日两人一同踏入天道院外门,资质相近、心性相投,一同吃苦、一同打坐、一同熬过初入修行路的懵懂艰难岁月,是舞明空在天道院最早、最纯粹、最知心的一段情谊。

后来宗门局势渐变,派系挤压加剧,外门弟子被大量外派镇守边境险地,苏清菡常年驻守东域南境荒泽,数年不得归院,两人就此别离,断了音讯。

直到今日,外海魔乱惊天,她才被紧急调回。

舞明空看着眼前久违的挚友,紧绷多日的心弦,终于松动一丝,轻声回语:“清菡,好久不见。”

一旁凌昭对着三人微微拱手,态度公正谦和,无半分宗门大师兄的架子:

“外海魔煞肆虐,诸位浴血抗魔,护我东域边境,凌昭代天道院谢过三位。”

礼数周全,气度端正。

可舞明空看得出来,这位昔日风光坦荡的掌门大弟子,如今过得极是压抑。

他眼底倦意极深,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色,身形看似挺拔,实则处处受制、步步维艰。

待客套落定,四周值守弟子退远,这片礁石只剩四人一兽,苏清菡方才收敛笑意,声音压低,带着沉沉的无奈与悲凉,缓缓道出这些年天道院的剧变。

“明空,你离开太久,早已不知院内如今模样。”

“自玄老隐退,高宗主继位之后,天道院就彻底变了天。”

提起旧主玄老,苏清菡眼底满是惋惜。

“玄老宗主活了近七百年,一生护宗护道、心怀天下,最厌派系私斗、最喜后辈进取。可寿元终究枯竭,你走后不久,他便油尽灯枯,闭关静养,不问世事。如今常年沉睡,时日无多。”

舞明空心头微沉。

玄老是她修行路上第一位师长,温和宽厚、知人善任,不拘门第、不困派系,是当年偌大天道院里,为数不多真心护着底层后辈、护着外门弟子的长辈。

当年她能安心外出远游历练,也是得玄老默许、全力支持。

如今故人垂暮,隐于黑暗,无人问津。

“高宗主上位之后,全力扶持保守派系。”

苏清菡继续低声细说,字字沉重,“他主张彻底封闭宗门、断绝外宗往来、不参与五宗纷争、不插手世间魔祸,只求天道院独善其身。”

“为此,他清洗院内所有主张外联、主张合群抗魔的修士,打压旧门弟子、架空老一辈长老,提拔一众固步自封、畏缩自保的保守派门人。”

“这几年,天道院看似安稳无战,实则内里早已被内斗掏空、摧残殆尽。”

一旁凌昭接过话头,声音平静,却藏着无尽无奈:

“我身为掌门亲传,承袭旧门规制,主张承玄老遗志,守正道、护苍生、联五宗、镇魔灾。因此,常年被高宗主忌惮、处处打压针对。”

“宗门资源克扣、外勤罪责强加、功绩刻意抹除、流言暗中构陷。若非我常年带队驻守边境、处理祸乱,攒下全院大半底层弟子、中坚修士的民心声望,早已被高宗主寻由头废去亲传之位、逐出门墙。”

字字属实,句句心酸。

堂堂天道院掌门大弟子,正道翘楚,不靠宗主器重、不靠宗门偏袒,硬生生靠自己多年血战实绩、同门支撑,才勉强保住位置。

可见如今天道院内部,扭曲腐朽到了何种地步。

苏清菡轻叹一声,补充道:

“不止大师兄。所有玄老时期留下的旧人、旧规、旧理念,尽数被挤压、被否定、被边缘化。”

“外门弟子最惨。”

“以前外门是新人磨砺、公平上进之地。如今外门成了派系打压的牺牲品,稍有异议便外派险地、终身不得归院、不得晋升。”

“我这数年驻守南境荒泽,看似是担责守土,实则就是被保守派排挤外放,自生自灭。”

舞明空静静听着,心底一片寒凉。

她离开时的天道院,虽有规制层级,却正道坦荡、风气清正、心怀苍生。

不过数年光阴,便被新宗主的私心派系,折腾得人心撕裂、内外摧残、正邪倒置、苟且偷安。

难怪使团入境之初,遭遇的不是接应,而是猜忌软禁。

难怪值守弟子狭隘偏执、敌视外宗。

难怪魔祸临头,宗门第一反应是内斗追责,而非共抗强敌。

根,早已烂在内部。

“高宗主对你,更是极为不喜。”

苏清菡抬眸,认真看向舞明空,郑重提醒,“你是玄老生前格外看重的后辈,属于‘旧门一脉’。如今归来,又私启失传古阵、夺得祖师传世赤炎烈焰剑,手握绝世底牌。”

“在高宗主和保守派眼里——你就是旧势残留、变数隐患、最大威胁。”

凌昭正色补充:

“今日你大破魔将、护住人证、保全西境使团证据,有功于东域。可在宗门派系斗争之中,功不抵过、绩不抵疑。”

“接下来,院内必定借‘擅启禁阵、私藏至宝、引魔入界、私通外宗’数条罪名,对你发难追责。”

两人句句恳切,皆是真心提醒。

这是如今天道院最真实、最残酷的现状。

外有本源窟魔祸蔓延、喻言神煞暗布棋局。

内有宗主私心、派系倾轧、人心崩坏、正道凋零。

舞明空低头,看向掌心赤红流转的赤炎烈焰剑,眸色沉静无波。

她懂了。

从她踏入东域、踏上天道院土地的一刻起。

她面对的从来不是简单的魔祸之战。

而是一个彻底腐朽、濒临崩坏、急需破局重生的天道院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舞明空缓缓抬眼,声音清冷淡定,无所畏惧,“人证在此,真相在此,至宝在此,大阵功绩在此。”

“他们要追责,我便接。

他们要打压,我便扛。

他们要遮瞒真相、苟且偷安——”

“我便偏要撕开这片虚伪的安稳,让所有人看见,天下魔祸将至,无人可以独善其身。”

海风猎猎,赤红火剑微光流转。1

段评

作者大大这章超带感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