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写
那天夜里,苍穹之城东巷深处的一间小屋里亮起了灯。
那间屋子很久没人住了。门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,推开时吱呀一声响,惊醒了檐下打盹的麻雀。屋内的陈设很旧,但很干净——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角落里一个碗柜,柜门歪着,里面空荡荡的。灶台是冷的,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灰。
伊莉希安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屋子,金眸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这里还留着。”她说。
“我每十年回来打扫一次。”艾瑟雅走进去,卷起袖子,从碗柜最深处翻出一口铁锅,“脏是脏了点,但还能用。”
伊莉希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。艾瑟雅生火的动作很熟练,火石相击溅出火星,引燃了干草,火苗在灶膛里跳动起来,映着那张苍白冷淡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你居然还会生火。”伊莉希安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堂堂暴君陛下,亲自下厨。”
“闭嘴。”艾瑟雅头也不回,“去把窗户打开,屋里闷。”
伊莉希安乖乖去开窗。夜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和远处铃兰花的淡香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灶台前的艾瑟雅,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金发垂落在耳畔,红眸专注地盯着锅底。那个画面太日常了,日常到伊莉希安恍惚间以为她们只是某个普通黄昏里的普通朋友,一个在做饭,一个在等吃。
可窗外的广场上立着她的雕像,基座上的水痕已经存了一万年。
“面呢?”艾瑟雅的声音打断她的恍惚。
“什么面?”
“你说要吃面。”艾瑟雅转过身,手里拿着一个空碗,红眸里带着一丝不耐,“面在哪儿?”
伊莉希安眨了眨眼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怀念,有狡黠,还有一点艾瑟雅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骗你的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你走。”
艾瑟雅看着她,手里那个空碗攥紧了一瞬。然后她放下碗,从碗柜深处又摸出一个小布袋。打开,里面是一小把干面条,已经碎了大半。
“一万年了。”艾瑟雅说,“早就不能吃了。”
“你还留着。”
“忘了扔。”
伊莉希安走过去,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布袋,指尖在干燥的面条上轻轻拂过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触碰某段封存的时光。
“艾瑟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一万年,一直在做一个梦。”伊莉希安的声音很轻,“梦里你在一个很大的宫殿里,坐在一张很高的椅子上。下面跪着很多人,但你看都不看他们。你只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一棵树,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。你每天就坐在那里看那棵树,什么也不做。”
艾瑟雅沉默着。
“后来我在路上遇见了一个人,她说那棵树叫栀子花。”伊莉希安抬起头,金眸里映着灶火的光,“她说栀子花的花语是‘永恒的爱,一生守候’。”
艾瑟雅的红眸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“我走了一万年,问了很多人,才拼凑出你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。”伊莉希安攥紧了那个布袋,“你把自己关在旗枪里,每百年醒一次。醒了就去看我的雕像,看完就回去继续睡。你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说,就只是……等。”
“说这些做什么。”艾瑟雅转过身,去收拾灶台,“面已经不能吃了,我去找点别的。”
伊莉希安从背后抱住了她。
那个拥抱很突然,突然到艾瑟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伊莉希安的脸贴在她的后背上,绿发蹭着她的衣料,声音闷闷地从背后传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“伊莉希安。”
“不松。”伊莉希安收紧手臂,“我松了你就又要走了。又要睡回那杆枪里,又要等一百年才醒一次。我不松。”
艾瑟雅的背影绷得很紧。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,锅里的水开始沸腾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低着头,看着伊莉希安环在她腰间的手,那双手是暖的,暖得有些发烫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最终说。
“骗人。”
“不骗你。”
“你以前也说不走。”伊莉希安的声音里带着鼻音,“然后你抱着我的尸体走下祭坛,一个人扛了一千年。你什么都自己扛,什么都不跟我说。”
艾瑟雅转过身来,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离得很近。伊莉希安仰着头看她,眼眶红红的,但忍着没掉泪。艾瑟雅低头看着她,红眸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。
“因为跟你说也没用。”她说,“你只会笑着说‘艾瑟雅你真傻’。”
“你本来就傻。”伊莉希安吸了吸鼻子,“一个人等一万年,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傻的人吗?”
“有。”艾瑟雅说。
“谁?”
“你。”艾瑟雅抬手,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,“你轮回了整整一万年,就为了找一个死人。你不傻谁傻。”
伊莉希安愣了一下,然后破涕为笑。
“那我们扯平了。”她说,“两个傻子。”
艾瑟雅没有反驳。她只是垂下眼,看着伊莉希安被火光映得发亮的绿发。沉默了很久之后,她忽然开口。
“你刚才说,你这一万年一直在做一个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做了一个梦。”艾瑟雅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灶火的声音盖过,“梦见你回来了,站在这个屋子门口,对着我笑。然后你说‘艾瑟雅,我饿了’。我就去给你煮面。面煮好了,你却说不想吃了,想去看海。”
伊莉希安怔住了。
“然后我说好。”艾瑟雅抬起眼,红眸里映着伊莉希安的脸,“我们去看海。你拉着我的手跑出去,跑过广场,跑过城门,一直跑到海边。海很大,很蓝,你在前面跑,绿发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旗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醒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那杆枪。”
伊莉希安看着她。灶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,锅里的水已经沸腾了很久,但谁也没去管。
“这次不用醒了。”伊莉希安说,“我就在这里。你想去哪,我们就去哪。”
艾瑟雅看着她伸过来的手。那只手很小,掌心因为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,但依然是暖的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握住了那只手。
“先吃饭。”她说,“你饿了。”
伊莉希安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好,先吃饭。”
最后那顿饭吃得很简陋。面条确实不能吃了,艾瑟雅从碗柜最深处又翻出了半袋干粮和几块咸肉,凑合着煮了一锅汤。伊莉希安端着碗坐在桌边,吃得狼吞虎咽,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“你手艺居然没退步”。
艾瑟雅坐在对面,没有吃。她只是看着伊莉希安吃东西的样子,看着那双金眸在烛火下闪闪发亮,看着那张脸终于不再只是雕像上凝固的轮廓。
一万年了。她想。
这个画面她梦见过无数次,但每次醒来都只有冰冷的枪身和空荡荡的塔楼。而现在,伊莉希安就坐在她面前,活生生的,会笑会说话会嫌汤太咸的,伊莉希安。
“你看什么?”伊莉希安从碗里抬起头,嘴角还沾着汤渍。
“没什么。”艾瑟雅别开目光,“吃你的。”
伊莉希安放下碗,歪着头看她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越过桌子,用拇指擦掉了艾瑟雅嘴角边的一点汤渍。
“你嘴上沾了东西。”她说,理直气壮。
艾瑟雅瞪着她,耳尖又红了。
“伊莉希安。”
“嗯?”
“手拿开。”
“不拿。”伊莉希安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,金眸里映着艾瑟雅微微别开的脸,“艾瑟雅,你耳朵又红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伊莉希安!”
“在呢。”
艾瑟雅深吸一口气,伸手捏住伊莉希安的脸颊,往外一扯。伊莉希安吃痛地叫了一声,但金眸里全是笑意。
“疼疼疼——暴君陛下饶命——”
“知道疼就别惹我。”
“我错了嘛——”
艾瑟雅松开手,看着伊莉希安揉着脸颊、委屈巴巴看着她的样子,嘴角那道弧度又出现了。这次比之前明显了许多,连红眸里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。
伊莉希安揉着脸,看着她笑,忽然觉得这一万年的路都值了。
后来她们一起收拾了碗筷。伊莉希安洗碗,艾瑟雅擦桌子。两个人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忙活,偶尔肩膀碰到一起,偶尔手指擦过手背。谁也没有刻意去提那一万年的空缺,但那些空缺就藏在这些琐碎的动作里,被一点一点填满。
洗完碗,伊莉希安靠在门框上看月亮。秋末的月亮又大又圆,挂在苍穹之城的上空,将整座城染成一片银白。
“艾瑟雅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走这一万年,去过很多地方。”伊莉希安看着月亮,“见过沙漠里的海市蜃楼,见过冰原上的极光,见过比人还高的树,见过会发光的鱼。但每次看到这些,我都会想一件事。”
艾瑟雅站在她身后,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我在想,如果你也能看到就好了。”
艾瑟雅没有说话。她走上前,站在伊莉希安身边,一起看那轮月亮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挨得很近,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“以后可以一起看。”艾瑟雅说。
伊莉希安转过头看她,金眸里映着月光。
“你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骗人。”
“不骗你。”
伊莉希安伸出手,小指微微弯曲。
“拉钩。”
艾瑟雅看着那根小指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小指,勾住了伊莉希安的。
两根手指纠缠在一起,晃了晃。
“拉钩上吊,一万年不许变。”伊莉希安说,尾音拖得很长。
“一万年已经过了。”艾瑟雅说。
“那就再一万年。”伊莉希安握紧她的手指,“不够就再再一万年,直到我们两个都变成老妖怪。”
艾瑟雅看着她,红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月光下,两个人的小指依然勾在一起。远处广场上,伊莉希安的雕像静静矗立着,绿发被月光镀成银色,嘴角的笑容温柔如初。
而雕像的基座上,那行“命运终深”的刻痕旁边,又多了一行新的字迹。这次刻得更浅,更匆忙,像是某个夜晚有人蹲在那里,用手指一笔一划划上去的。
——“永不分离。”
第二天清晨,守塔的老兵照例去塔楼打扫。他走到旗枪旁边,忽然发现那杆供奉了一万年的旗枪不见了。枪座上只留下一朵白色的栀子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老兵愣了很久,最终没有上报。
他只是在当天的日志里写了一行字:“今晨,旗枪自去。留有栀子花一朵。”
后来有人问起艾瑟雅去了哪里,老兵只是摇头。但每个黄昏,都会有人看见两个身影出现在海边——一个金发红眸,一个绿发金眸。她们在海边散步,在沙滩上写字,在风里大笑。偶尔金发的那个会背起绿发的那个,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海浪里,笑声传得很远很远。
再后来,有人在海边的石壁上发现了一行字。字迹很旧,像是刻了很多年,但每个字都很深,深得像是刻进了石头里。
“命运太浅,浅到只能擦肩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。字迹是新的,比上面那行更浅一些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。
“——那我们就把命运,磨得再深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