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写
伊莉希安死后的第一万年,王城已经更名为“苍穹之城”。
那座曾经由伊莉希安亲手规划的都城,如今已经扩展成了一座横跨三条河流、容纳百万人口的巨城。城墙用白色的巨石砌成,上面雕刻着历代君王的事迹——其中最中央的那幅,刻着一位绿发金眸的少女,她手中握着法典,脚下踩着破碎的神像。
但很少有人注意到,在那幅浮雕的角落里,还刻着另一个人的轮廓。金发红眸,持剑而立,身形被处理得模糊而低调,像是雕刻者刻意为之。只有凑近了仔细看,才能发现那行被岁月磨蚀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:“她的剑,她的盾,她的影。”
伊莉希安死后的第一万年,世上的神明已经成了传说。
封印早已稳固,众神沉睡在天空的裂缝中,再无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人类建立了自己的秩序,学院里教授的是伊莉希安留下的法典和艾瑟雅推行的律令,孩子们背诵的是贤君的德行和暴君的功绩。人们说,贤君给予了他们自由,暴君守护了他们的自由。
人们说,她们是最好的搭档。
却从没有人说,她们是最好的什么。
“苍穹之城”的中央广场上,伊莉希安的雕像依然矗立。
一万年的风雨将雕像的细节磨平了许多,绿发的纹路变得模糊,金眸的光泽早已暗淡,但那个笑容还在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刚刚听完一个好笑的故事。雕像的基座上,那个浅浅的水痕还在,像是永远干不了的一滴泪。
每天黄昏,广场上会聚集许多孩子。他们围着雕像跑闹,偶尔会有胆大的孩子伸手去摸雕像的脚趾,然后被旁边的老人喝止:“别碰!那是艾瑟雅陛下留给她朋友的位置!”
孩子们便嘻嘻笑着跑开,并不真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没有人知道艾瑟雅如今在哪里。史书上记载,她在守了伊莉希安一千年之后便隐入了旗枪之中,从此再未现身。那杆旗枪被供奉在苍穹之城最高的塔楼里,无人敢动,也无人能拔出。
但每隔一百年,会有人在黄昏时分看见一个金发的影子出现在雕像前。有时是清晨,有时是深夜,时间不固定,地点却从无差错。守塔的老兵说,那是艾瑟雅陛下回来看她的朋友了。
“暴君也会想念人吗?”有年轻的士兵问。
老兵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她不是暴君。她只是……不会笑而已。”
伊莉希安死后的第一万零三年,塔楼里的旗枪忽然发出了光。
那是一个深秋的黄昏,苍穹之城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,像是谁打翻了一整桶熔化的金子。守塔的老兵正在擦拭旗枪的枪杆,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震颤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苏醒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旗枪便从他手中挣脱,悬在半空中。金色的光从枪身上溢出,像是活物的血液,在空气中流转盘旋。然后那些光凝聚成一个轮廓——金发,红眸,身形纤长,面容冷淡而美丽。
艾瑟雅睁开了眼睛。
“陛下……”老兵跪了下去,声音发颤。
艾瑟雅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穿过塔楼的窗户,落在广场中央那座绿发金眸的雕像上。夕阳正好落在雕像的脸上,给那个笑容镀上了一层暖光。
“一百年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又醒了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小小的四叶草。那枚四叶草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,然后化为一道流光,飞出了塔楼,飞向了广场的方向。
艾瑟雅从塔楼中走出来时,夕阳已经沉了一半。
她走向广场,脚步很慢。一万年了,这座城已经变得她几乎认不出来,但通往那座雕像的路她却从未走错过。道路两旁的建筑换了一茬又一茬,石板路上的车辙印被填平又磨出新的,行人换了无数张面孔,但那个方向从未改变。
她走到雕像前,停下。
雕像的基座被加高了三次,所以现在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那张脸。绿发依然鲜亮,金眸依然温柔,嘴角的笑容依然像是刚刚听完一个笑话。
艾瑟雅伸手,指尖触到基座上那道浅浅的水痕。
一万年了,那滴水痕还在。被风霜侵蚀得快要消失,但确实还在。她把手掌覆上去,掌心贴着那道痕迹,像是在触碰某个遥远的瞬间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风穿过广场,吹动她短促的金发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脸上,红眸里映着雕像的影子,像是一汪深潭里倒映着天空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、像是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很慢,带着某种迟疑,像是走了很长的路才终于走到这里。艾瑟雅没有回头——她不需要回头。一万年的沉睡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了许多,但这道脚步声她认得,刻在灵魂里,不可能不认得。
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。
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那个声音说。
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撒娇。绿发,金眸,嘴角挂着那个艾瑟雅再熟悉不过的笑——比雕像上的更鲜活,更明亮,像是把一万年的光阴都浓缩进了那个笑容里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伊莉希安说,“抱歉,路上耽误了点时间。”
艾瑟雅转过身。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,天边只剩下一层淡淡的余晖。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艾瑟雅看着面前的人,看着那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,看着那头在夜风里轻轻飘动的绿发。
她张了张嘴,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一万年。
她守了一万年,等了一万年。在旗枪中沉睡时,她做过无数个梦。梦里有时是伊莉希安在雨夜里握住她的手,有时是伊莉希安站在王座上对着她笑,有时只是伊莉希安在某个平凡的早晨对着她拉长尾音说“艾瑟雅——今天不想批文书”。
每次醒来,眼前都只有冰冷的枪身。
而现在,那个声音就在她面前,活生生的,带着温度,带着呼吸,带着一万年都未曾消散的顽劣和温柔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艾瑟雅说。声音很稳,稳得几乎不像话。
伊莉希安歪了歪头,金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:“迟到总比不到好。”
“你说过来生要遇见我。”艾瑟雅的红眸微微眯起,“我以为你骗我。”
“我可没骗你。”伊莉希安向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步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到艾瑟雅的脸颊,带着一丝冰凉的温意,“只是没想到来生这么远。”
艾瑟雅看着她。看着这个绿发金眸的少女站在她面前,活着的,笑着的,触手可及的。她忽然想起一万年前那个黄昏,她抱着伊莉希安的尸体走下祭坛时,断发在空中飘散如金色的雪。
她想起来了。
想起那个雨夜,伊莉希安说“那就让我们告别得慢一点”。想起伊莉希安闭上眼睛前最后的话,想起伊莉希安的信上写“如果有来生,我还想遇见你”。
她伸出手,握住了伊莉希安搭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是暖的。
“你去哪了?”她问。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动。
“去了很多地方。”伊莉希安回握住她的手,笑意温柔得像月光,“看了很多风景,遇到了很多人。但总觉得少了什么,直到今天走进这座城,看到那座雕像——我才想起来,少的是你。”
艾瑟雅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握着伊莉希安的手,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。一万年了,她的身体早已失去了温度,但伊莉希安的手心依然是热的,像是某个永远不会冷却的春天。
“你变了好多。”伊莉希安端详着她,“头发短了,脸上有伤疤了,眼睛比以前更红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也更好看了。”
“你一点没变。”艾瑟雅说,“还是那么聒噪。”
伊莉希安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“聒噪?我可是为了找你走了整整一万年,你居然说我聒噪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多穿点。”艾瑟雅忽然说。
伊莉希安愣了一下。
“秋风凉。”艾瑟雅松开她的手,解下自己肩上的披风,搭在了伊莉希安肩上。动作很轻,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披风很大,裹在伊莉希安身上几乎拖到了地面。
伊莉希安低头看着那件披风,忽然鼻子一酸。
“你果然还是这样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明明自己穿得也不多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艾瑟雅说。
“骗人。”伊莉希安抬起头,金眸里泛着水光,“你手都是凉的。”
她伸手去握艾瑟雅的手,将那双冰凉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带着活着的温度,带着心跳的律动。艾瑟雅的红眸微微睁大了。
“这样就不冷了。”伊莉希安说,声音很轻,尾音拖得很长。
艾瑟雅看着她。看着她闭着眼将脸贴在自己掌心,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角挂着那个她怀念了一万年的笑容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久到记忆都模糊了——伊莉希安也是这样握住她的手,说“让我们告别得慢一点”。
这次她不会松开了。
“伊莉希安。”她叫她。
伊莉希安睁开眼,金眸里映着她的倒影。
“这次,”艾瑟雅说,声音很轻,很稳,像是把一万年的岁月都压进了这三个字里,“我不放你走了。”
伊莉希安看着她,看着那双红眸里翻涌的情绪。那里面有委屈,有庆幸,有愤怒,有温柔,有一万年的等待和此刻的安放。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了一万年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尾音微微上扬,“这次换你来守我。”
然后她踮起脚,在艾瑟雅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。像是承诺,像是告别,又像是重逢。
艾瑟雅愣在原地,红眸微微睁大。
伊莉希安退开一步,看着她难得呆愣的表情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你果然还是会这样。”她笑着说,“每次被偷袭都会愣住。以前是这样,现在还是这样。”
艾瑟雅回过神,耳尖泛起一层很淡的红。她别开脸,声音闷闷的: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伊莉希安凑过来看她别开的脸,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红了。”
“伊莉希安。”
“嗯?”
“闭嘴。”
伊莉希安笑得更欢了,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惊起一群栖在雕像上的鸽子。她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笑得像是要把一万年的孤单都笑散。
艾瑟雅站在她旁边,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,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它确实在那里。
像是冰封了一万年的湖面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伊莉希安笑够了,直起身来,擦了擦眼角的泪。她看着艾瑟雅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,金眸里忽然涌上一种很柔软的情绪。
“你笑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笑了。”伊莉希安伸手戳了戳她的脸,“这里,动了。”
艾瑟雅捉住她作乱的手,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伊莉希安的手是暖的。一冷一热,像是某种古老的互补。
“一万年了。”艾瑟雅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。”
伊莉希安歪了歪头,等着她说下去。
艾瑟雅看着她,红眸里映着路灯的暖光和伊莉希安的脸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伊莉希安以为她不打算说了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在想——如果你回来的时候,我不在了怎么办。”
伊莉希安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我沉睡了太久,魂灵的力量在消散。”艾瑟雅说得很平静,“我一直在赌。赌你回来的时候,我还能睁开眼。”
伊莉希安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所以我一直醒着。”艾瑟雅看着她,红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,“每隔一百年醒一次,来看一眼你的雕像还在不在。如果在,就继续睡。如果不在……就散在这里,至少离你近一点。”
伊莉希安的眼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但是今天不一样。”艾瑟雅继续说,声音很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今天醒来的时候,我听见有人在叫我。”
“是我。”伊莉希安的声音哑了,“我在叫你。我走遍了整个世界,问遍了所有人,最后有人说‘去苍穹之城吧,暴君在那里等你’——我就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艾瑟雅抬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,“所以我醒了。不是百年一次的苏醒,是真的醒了。因为你回来了。”
伊莉希安扑进她怀里。
她比艾瑟雅矮了半个头,正好能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。绿发散落在艾瑟雅的金发上,像是一株铃兰缠上了一枝栀子。她的手紧紧攥着艾瑟雅背后的衣料,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闷在艾瑟雅的颈窝里,带着哭腔,“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艾瑟雅抬起手,环住她的背。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。
“一万年而已。”她说。
“而已?”伊莉希安抬起头瞪她,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看起来可怜又可爱,“你知不知道一万年有多长?”
“知道。”艾瑟雅看着她,“我数着过的。”
伊莉希安又哭了。
这次她没有忍,就那样站在广场中央,站在自己的雕像前,站在艾瑟雅的怀里,哭得一塌糊涂。她哭得打嗝,哭得发抖,哭得把艾瑟雅的衣领都浸湿了。艾瑟雅什么也没说,只是抱着她,掌心贴着她的后背,一下一下地轻抚。
广场上行人渐渐少了。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,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好像要延伸到天边去。
伊莉希安哭够了,从她怀里退出来,用手背胡乱擦着脸。艾瑟雅递给她一块手帕——白色,绣着一朵栀子花,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。伊莉希安接过来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认出了那朵栀子花的绣法。那是她一万年前亲手绣的,送给艾瑟雅的第一件礼物。当时她笑着说“暴君也该有点温柔的东西”,艾瑟雅一脸嫌弃地收下了。
“你居然还留着。”伊莉希安的声音又哑了。
“扔不掉。”艾瑟雅说,目光移向别处,“每次想扔,就想起你当时笑的样子。”
伊莉希安攥着手帕,咬着下唇。她觉得自己今天哭得够多了,不能再哭了。但眼眶里又涌上来的热意完全不受控制。
“艾瑟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饿了。”
艾瑟雅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。这次比刚才明显了一些,连红眸里都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一万年了,还是只知道吃。”
“我走了整整一万年!一口饭都没吃!”伊莉希安理直气壮,“我不管,我要吃你以前给我煮的那种面。就是那种,你说很难吃但我还是吃完的那种。”
“那是你非要吃。”艾瑟雅转过身,往城东的方向走,“跟我来。”
伊莉希安跟上去,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艾瑟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,没有甩开。她的手依然凉,但伊莉希安的掌心依然暖。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,像是某种迟到了一万年的和解。
“艾瑟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慢点,我跟不上。”
“是你腿短。”
“你才腿短!你全家都腿短!”
“我全家只剩我一个了。”
伊莉希安噎了一下,然后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她说。
艾瑟雅没有回答。但她回握住了伊莉希安的手,指节收紧,像是要把这句话攥进骨头里。
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温暖的影子。远处,伊莉希安的雕像在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,绿发金眸,笑容温柔。
而雕像的基座上,那道水痕旁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刻痕。很小,很浅,像是有人用指尖一笔一划划上去的。
——“命运终深。”4
上头!(˜▽˜) 蹲蹲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