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疯了般冲下盘山公路,将刀封的追兵彻底甩在夜色深处,车厢里依旧残留着硝烟与尘土的刺鼻味道,每个人的心跳都还在疯狂擂动。
江苒靠在后排座椅上,指尖冰凉,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。
她是见过风浪的记者,暗访、险境、冲突都经历过,可这是她第一次离真正的战火这么近。
子弹呼啸、玻璃碎裂、枪声震耳、生死一线……刚才那短短几分钟,每一秒都踩在鬼门关边上。
她怔怔看向身旁气息冷硬的宋北,心脏猛地一缩——
原来他这些年,就是在这种随时会丧命的日子里熬过来的吗?
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他一次次孤身涉险,一次次以命相搏,撑起整个枫城集团,护住她和罗菲的安稳岁月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,瞬间淹没了她。
就在这时,宋北强撑着紧绷的身体,逐一扫过身边的人,声音压着不易察觉的虚弱,却依旧是一贯的沉稳关切:“都没有受伤吧?”
“没有。”十三与许烨同声回答,气息依旧急促。
罗菲更是死死搂着宋北的胳膊,小脸惨白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后怕得不停发抖:“哥……我没事……”
她紧紧抱着宋北的手臂,脸颊贴着他的衣袖,忽然指尖一黏。
一种温热、湿润、带着浓重腥味的触感,瞬间沾了满手。
罗菲下意识抬起手,瞳孔骤然炸开——
满手鲜红的血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声音瞬间僵住,浑身血液像是冻住,颤抖着不成调,“哥……你受伤了!”
这一声喊,让全车人瞬间脸色大变。
十三猛地踩稳方向盘,许烨猛地回头,江苒更是心脏狠狠一沉,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宋北身上。
宋北眉头紧锁,脸色已经泛上不正常的苍白,呼吸明显变得困难,却还在强撑着摆了摆手,语气尽量轻松:“别慌……一点小伤,没事儿。”
“小伤怎么会流这么多血?!”罗菲看着自己手上刺目的红,眼泪瞬间再次决堤,崩溃大哭。
江苒没有慌叫,她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死死盯住宋北的腹部——那里的深色西装早已被鲜血浸透,一大片暗红狰狞地蔓延开来。
她几乎是毫不犹豫,伸手一把扯开宋北的西装外套,又用力撕开了他里面的衬衫。
布料撕裂的声音落下,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。
宋北的腹部,赫然一个子弹贯穿的伤口!
血肉模糊,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,染红了整片肌肤,触目惊心。
他竟然在中弹之后,全程强撑着指挥突围、护着她们撤退、还在一一询问大家有没有受伤……
硬是一声没吭。
“宋北!”江苒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宋北嘴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视线开始微微发虚,却还在拼尽最后力气安慰她们,气若游丝:“没……没事……别担心……”
江苒不敢耽误半秒。
她做记者常年跑危险现场,早就学过基础急救护理,此刻脑子飞速运转,车厢里没有任何急救用品,她几乎是想都不想,直接抓起自己的衣袖,咬牙狠狠一扯!
“嘶啦——”一声,长长的一截衣袖被她硬生生撕了下来。
她顾不得自己手臂暴露在冷空气中,立刻将布料紧紧按在宋北的腹部伤口上,用力按压止血,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:“按住!别松手!许烨,找最近的医院!快!”
“好!”
宋北靠在座椅上,冷汗顺着额角不停滑落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他能感觉到江苒冰凉却稳定的手,能听见罗菲撕心裂肺的哭喊,能感受到车子在疯狂加速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轻轻动了动手指,像是想再碰一碰她们。
随后,头一偏,彻底昏了过去。
“哥——!”
“宋北!!”
车厢里,哭声与呼喊声刺破夜色。
黑色轿车在枫城的街道上疯狂飞驰,朝着最近的医院,冲向最后一线生机。
黑色轿车疯了一般冲进市中心医院急诊楼大门,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。车刚停稳,许烨和十三就一把拉开后门,小心翼翼却又速度极快地将脸色惨白、昏迷不醒的宋北抱了出来。
鲜血还在不断从江苒撕下来的衣袖布料里渗出来,染红了担架布,看得所有人心脏揪紧。
“医生!救人!”
十三的吼声震得整个大厅都颤了颤,值班医生和护士立刻推着抢救床冲了过来,简单查看后脸色一变,迅速将宋北推进了急救通道。
“腹部枪伤,失血过多,立刻准备手术!”
“备血!加压输血!”
嘈杂而急促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绿灯亮起的手术室三个字,像一块千斤巨石,死死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江苒、罗菲、十三、许烨,四个人僵在急救室门外,浑身是硝烟与尘土,衣服凌乱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慌。
罗菲靠在墙上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她看着自己手上还没干透的血迹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往下掉。
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如果不是我任性乱跑,哥就不会受伤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她一边哭,一边用力捶自己的腿,满心都是自责与绝望。
许烨立刻上前按住她,声音沙哑却用力安抚:“小菲,别这样,不是你的错,谁都不想的……你哥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,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宋北是他的兄弟,是他的上司,更是他愿意以命相护的人。这一枪,比打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疼。
十三靠在对面墙上,双手插在头发里,狠狠抓了一把。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,此刻眼底全是红血丝,嘴唇抿得死紧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恨自己刚才没有挡在宋北身前,恨自己保护不了老板,更恨刀封那个疯子。
整个走廊安静得可怕,只有墙上时钟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音,每一声,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江苒一直站在离手术室门最近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哭出声,可眼眶早已通红,泪水无声地滑落,砸在衣襟上。
她的手臂还露在外面,刚才撕下来的衣袖边缘有些毛糙,可她半点都不觉得冷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车里的画面——
宋北腹部中弹,却强撑着安排突围,护着她们撤退,还笑着说“一点小伤”。
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,把所有危险扛在自己身上,把最安稳的地方留给她们。
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,那里还在剧烈地跳动,又慌又疼,几乎喘不过气。
她是跑过危险现场、见过生死的记者,可这一次,是她第一次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。
不知站了多久,江苒缓缓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轻轻颤抖。
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:
宋北,你不能有事。
你答应过要护着我的,你不能食言。
你还要醒过来,还要看着小菲,还要管理集团……你不能就这么躺下。
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迫切地希望时间快一点、再快一点,希望手术室的门立刻打开,希望医生出来说一句“手术很成功”。
罗菲看着江苒孤单颤抖的背影,心里更难受了,轻轻走过去,从身后抱住她:“嫂子……哥一定会醒的,对不对?”
江苒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点头,声音轻得像风,却异常坚定:
“嗯。他会醒的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走廊的灯光惨白,映着四个守在门外、寸步不离的身影。
没有人离开,没有人喝水,没有人说话。
全都在等,等那个撑起他们全世界的人,平安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像是熬过了整整一个世纪。
“咔哒——”
手术室的门,终于被推开。
所有人瞬间弹起身,疯了一般冲了上去。
“医生!我哥怎么样了!”
“宋北他没事吧!”
“大夫,求你告诉我他平安……”
主治医生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疲惫,却缓缓吐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瞬间瘫软的话:“手术很成功,子弹没有伤及要害,不过失血过多,还需要在ICU观察24小时,度过危险期就没事了。”
一句话落下,罗菲当场腿一软,哭着跌坐在地上,这一次,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十三重重松了口气,抬手狠狠抹了把脸,眼眶通红。
许烨紧绷的肩膀终于落下,抬手扶住了墙壁,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江苒站在原地,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,眼前微微发黑,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滚落,却带着止不住的释然与安心。
没事了……他没事了。
很快,浑身插满监护仪器的宋北被护士推了出来,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双眼紧闭,嘴唇干裂,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,只有仪器点平稳跳动的波纹,证明着他正一点点脱离危险。
“家属可以轮流进去照看,但是不能喧哗,不能打扰病人休息。”护士轻声叮嘱。
ICU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滴滴的声响。
江苒推掉了十三和许烨轮流照看的提议,坚持自己留下来守夜,许烨不放心也怕江苒逃跑了,就和她一起留下来,江苒坐在病床边,一瞬不瞬地望着床上的宋北。
他平日里总是气场强大、冷冽沉稳,此刻安静躺着,少了几分锋芒,多了几分脆弱。额角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冷汗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即便在昏迷中,也还在担心着什么。
江苒轻轻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,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,心脏又是一紧。
她想起刚才枪林弹雨里,他毫不犹豫用自己换她们的模样;想起他中弹后强撑着不说,只为不让她们害怕;想起他一次次把所有危险扛在自己肩上,护着她们所有人周全。
原来这个男人,一直都在用生命爱着重他、他重的人。
江苒犹豫着,这样的人真的会杀了父亲吗?
江苒轻轻握住他没有插针管的手,他的手掌宽大却冰凉,她用双手紧紧裹住,一点点捂热。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,整夜未合眼,时不时帮他擦去额头的冷汗,调整一下被子,盯着监护仪的波纹,生怕出现一丝异常。
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,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