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骤然失色。
沧澜坠入一片混沌虚妄,睁眼时,满目猩红。
苍穹似被滚烫鲜血浸透,沉沉压在村落之上,连云絮都染得凄厉暗红。脚下的故土烟火散尽,四下只剩撕裂耳膜的惨叫、奔逃的哭声,碎乱地灌满整座山村。
人人慌不择路,衣衫凌乱,满脸惊惧,仿佛末日临世。
沧澜怔怔立在原地,脚步不受控制地朝混乱人群走去。
风卷腥气扑面而来,他抬眼的刹那,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人群中央,立着一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。
是苍玄。
可那又绝非他熟识的那个苍玄。
往日清冷孤漠、隐忍温柔的上古烛龙荡然无存。此刻的他周身翻涌着漆黑滔天妖气,龙气暴戾嗜血,眉眼覆满彻骨寒霜与杀戮戾气。眼底再无半分温度,只剩碾碎万物的漠然与疯狂。
这是被恨意与孤苦吞噬的烛龙,是世间众生畏惧的凶煞恶神。
他抬手之间,妖风肆虐,利爪挥落,无差别屠戮,不问善恶,不分老幼。
惨叫此起彼伏,鲜活性命转瞬凋零。
沧澜瞳孔骤裂,心口剧痛炸开,几乎是本能地朝前扑去,想要阻拦那双手染尽鲜血的人。
可他穿过漫天血风,指尖却空空落落。
触碰不到。
分毫都触碰不到。
他像一缕游离在往事之外的孤魂,眼睁睁看着那场灭绝人性的屠杀在眼前上演,无能为力,寸步难行。
一整座村落,尽数覆灭。
尸横遍野,死寂沉沉,唯余满地猩红。
就在满目疮痍之中,两道单薄身影拼死冲出尸堆,仙光残存,逆光而立。
是一对年轻夫妻。
二人是世间极稀的灵泽仙族后裔——半人半仙之身。
天生带仙骨,不属天庭、不入凡尘,世代隐世山居,心怀悲悯、守一方生灵。他们从不斩妖伐异,只以仙泽护佑山野百姓,性情温润,修为清和,与世无争。
可今日浩劫降临,无路可退。
二人明知修为悬殊,依旧以半仙之躯直面狂暴烛龙,倾尽半生仙元结阵阻拦。淡淡仙光拼死抗衡漆黑滔天妖力,仙风碎裂,灵力溃散,以血肉之躯死守最后的故土。
可苍玄此时杀心炽盛,暴戾无度。
轻轻一击,便碎了他们所有仙防。
男子瞬间仙元溃散、重伤倒地,再无起身之力。女子浑身染血,仙骨寸寸开裂,气息濒绝,却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,跌跌撞撞冲进一间简陋木屋。
屋内襁褓之中,静静躺着一个尚在襁褓、懵懂无知的小婴儿。
那是灵泽仙族最后一缕半仙血脉,是这一族残存的唯一根脉。
女子指尖颤抖,淌着温热鲜血与散落仙泽,拼尽最后神魂仙力,一张张上古护仙符咒覆满木屋四周,结下一层固若金汤的仙障,将婴儿牢牢护在其中,隔绝外面所有杀戮与妖气。
屏障成型的那一刻,她眼中最后一点仙光缓缓熄灭。
她望着襁褓安稳的孩子,唇角轻轻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,最终无力垂落,仙元尽散,长眠于此。
山河寂寂,满地悲戚。
片刻后,云光落尘,清鹤长鸣。
秋月神女踏鹤而来,白衣拂过遍地尸骸,望着这满目惨烈、满村枯骨,眸底覆满深深惋惜与悲悯。
目光掠过遍地亡魂,最终落在木屋中那道完好无损的小小身影上。
仙鹤轻啼,秋月轻声叹息,字字落定,成了一生宿命:
“灵泽仙族半仙血脉,仅此一脉留存。乱世断根,孤稚无依,从今往后,便随我修行,做我座下护山神将吧。”
她垂眸,望着懵懂婴儿,轻声赐名:
“你便叫——沧澜。”
轰然一瞬。
幻境风声骤乱,天地震颤。
立在一旁旁观全程的沧澜,浑身僵立,如遭雷击。
脑海空白一片,所有懵懂、所有疑惑、所有无根无由的宿命酸涩,在此刻尽数通透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那个襁褓之中、侥幸存活的婴儿,是他自己。
刚刚拼死护他、散尽仙元而亡的那对夫妻……
是他从未见过、从未知晓的,亲生父母。
他是世间仅剩的灵泽半仙血脉。
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,剧痛席卷四肢百骸。
视线骤然模糊,滚烫泪水毫无预兆滚落。
他看着地上静静长眠、满身血迹仙痕的女子,看着她最后望向孩子温柔的眉眼,喉间酸涩哽咽,崩溃得近乎窒息。
“娘……”
他颤抖着伸出手,不顾一切想要上前抱住她,想要触碰这迟来千万年的温情与亲缘。
可指尖依旧穿影而过。
依旧触碰不到分毫。
他只能站在虚妄的旧梦里,隔着生死阴阳,隔着万古时光,眼睁睁看着仙族覆灭、父母身死,看着自己孤零入世,看着一切悲剧起源。
满目血色,满身悲凉。
幻境之中,少年终于崩溃,无声大哭。1
蹲蹲下一章,太上头了劳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