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边的呢喃还在循环。
细碎、柔软,又带着一种被岁月浸泡过的滞涩,像有人把十年前的话音封进了密闭的铁罐,今日才被撬开一条缝隙,丝丝缕缕往外溢。
沈逾定了定神,强迫自己稳住呼吸。
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摒弃了心底的悸动感,开始冷静地分辨这段音频的特质。
声音频率极低,被严重压缩,声场狭窄且固定,绝非当下环境实时收录的声音,是储存在线路残留电容里的老旧音频残段。简单来说,这是十年前被这套广播系统录下、没能清除干净、靠着微弱余电无限循环的残留录音。
只是寻常老旧设备的音频残留,大多是噪音、电流杂音、短暂的人声碎片,从未有过这般完整、规律、持续循环的片段。
他指尖缓慢转动调音台的增益旋钮,一点点拉高音频清晰度。
噪音被逐层剥离,模糊的呢喃渐渐变得清晰。
不是大人的说话声。
是孩子的声音。
稚嫩、软糯,带着一点点跑调的青涩,反反复复哼着一段残缺不全的童谣。
音节断断续续,大部分旋律已经损耗缺失,只剩下零碎的几句,清晰地落在耳畔:
“月亮光,照空窗……”
“谁在楼里藏……”
“风来过,别声响……”
短短三句,反复循环。
没有后续,没有前奏,就这残缺的一小段,无休止地在线路里回荡,温柔,却透着彻骨的冷清。
沈逾的指尖微微发僵。
童谣的调子很旧,是十几年前南城当地孩童常唱的老调子,早就没人传唱了。可歌词绝不是传统童谣的内容,字句诡异,句句贴合这栋空无一人的旧楼。
谁特意录下了这段童谣?又为什么会常年封存在这栋废弃楼房的广播线路里?
雇主只让他检测设备、清除音频残留、确认系统报废,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这套看似破败的老旧广播系统,根本不简单。它依旧自主通电、自主储存音频、自主循环播放,像是一套被人刻意维护、常年运行的隐秘录音装置。
沈逾摘下降噪耳机,周遭瞬间陷入死寂。
风声停了,风穿过楼道的呜咽声消失了,连脚下细微的尘埃飘落声都静谧无息。整栋楼安静得可怕,唯有他耳中还残留着那软糯的童声,挥之不去。
他抬头环视一楼楼道,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住户房门。
所有房门都落着厚厚的灰尘,门缝紧闭,没有被撬动、被开启的痕迹,显然多年无人进入。墙面除了剥落的墙皮,只有一处不起眼的黑色痕迹,像是早年焚烧东西留下的印记,浅浅糊在楼梯转角的位置。
沈逾拿起手电筒,光束缓缓扫过墙面。
就在光斑移动到二楼楼梯扶手下方时,他忽然停住。
墙根的积灰很厚,但在最贴近地面的位置,有几道新鲜的划痕。
划痕很浅,不长,是硬质物体刻意刮擦出来的,灰尘被彻底刮开,露出底下干净的水泥底色。划痕边缘崭新,没有积灰,绝对不是十年前的旧痕迹,顶多是近几天留下的印记。
有人近期来过这里。
不是他。
是别人。
沈逾心底的疑虑彻底放大。
这栋早已划入拆迁区、无人踏足、人人避讳的凶宅,不仅暗藏循环的诡异童谣,还有人近期悄悄来过。
他弯腰凑近细看,划痕细碎凌乱,不像是工具所致,更像是孩童玩具、或是细小指甲反复刮蹭留下的痕迹。
和耳机里那段孩童童谣,莫名重合。
沈逾站起身,目光投向漆黑幽深的楼梯上方。
层层台阶蜿蜒向上,隐在昏暗的阴影里,望不到尽头。整栋楼的广播是分层布线,一楼只是总控终端,二到六层每层都装有独立的壁挂音响。
既然一楼线路藏着童谣残段,那楼上的设备里,大概率藏着更完整的音频。
他沉吟两秒,重新背起设备包,抬手关掉了手机屏幕。信号依旧全无,彻底与世隔绝。
事到如今,早已不是简单完工拿钱的活计。
若是他此刻草草清除一楼音频,敷衍交工,看似完成任务,实则是把一段被掩埋的秘密彻底封存。他过得了自己的职业,过不了自己的耳朵。
天生能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,从来不是负担,是契机。
沈逾抬步踏上台阶,鞋底碾过薄薄的灰尘,发出细碎的声响,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。
楼梯盘旋向上,越往上走,霉腐的湿气越重,空气愈发阴冷。明明是初秋午后,楼里却像常年照不到阳光的冰窖,寒意顺着裤脚往里钻。
二楼楼道格局和一楼一模一样,对称的房门,老旧的墙面,正中间同样嵌着一台生锈的壁挂音响。
沈逾快步走到音响下方,放下设备包,再次接上线路检测仪。
仪器亮起的瞬间,数值比一楼更加稳定,供电更足。
他戴上耳机,开启音频接收。
没有立刻响起童谣,只有三秒平稳的电流底噪。
就在他以为二楼线路没有残留音频时,一段截然不同的声音,骤然响起。
这次不是孩童的童谣。
是压抑、细碎、极力克制的哭声。
是女孩的啜泣声,很轻,带着极致的恐惧,像是死死捂住嘴巴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,却止不住浑身颤抖哭泣。哭声断断续续,夹杂着极其细微、几乎听不见的气音。
沈逾屏住呼吸,将音量开到最大,仔细分辨。
终于,他听清了那道颤抖的气音。
“别开灯……他在外面……”
短短六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寒冰,骤然砸进沈逾心底。
一楼是诡异循环的童谣,二楼是孩童恐惧的哭诉。
两段音频,两个场景,层层递进,绝非偶然。
这栋空了十年的旧楼,录下的根本不是灵异异响。
是一场藏在时光里的、令人心惊的藏匿与恐惧。
哭声还在继续,细微又绝望,缠绕在耳机里。沈逾抬眼看向二楼所有紧闭的房门,手电筒的光束一一扫过,最终定格在最靠里的一扇木门上。
唯独这扇门的锁孔,光滑干净,没有积灰。
和墙根的划痕一样,是近期被人触碰过的痕迹。
而门后的黑暗深处,仿佛正有一双眼睛,静静盯着楼道里唯一的活人。1
写得太有氛围感了,看得我好上头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