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后的风,带着褪尽暑气的凉,卷着旧城拆迁区的尘土,穿过空荡荡的街巷。
下午四点,天色就沉得有些压抑。乌云低低压在成片老旧居民楼的头顶,将整片拆迁区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里。
这里是南城最边缘的老城区,三年前就贴满了拆迁公告,大半住户早已搬迁,断水断电,荒置至今。断壁残垣错落林立,杂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,遮住了旧时的路面,也遮住了曾经人间烟火的痕迹。
沈逾背着半人高的设备包,踩着碎石路走进巷口时,手机信号格彻底归零。
屏幕顶端的网络图标消失的瞬间,他轻轻蹙了下眉,停下脚步抬头望去。
整片废弃楼宇的最深处,孤零零立着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。
和周围坍塌破损、墙体裸露红砖的楼栋不同,这栋楼完整得过分。外墙只是斑驳褪色,玻璃窗大多完好,楼道外的防盗栏杆锈迹斑驳,却齐齐整整,像是被人刻意单独保留下来的异类。
这就是他今天的目的地——安宁街7号旧楼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
沈逾低声自语,抬手扶了扶肩上沉重的设备包。包里装着调音器、降噪耳机、线路检测仪和各类维修零件,是他吃饭的家伙。
他是一名自由调音师,主攻老旧音响、公共广播设备的维修与调试。入行三年,接的都是普通商场、小区、礼堂的常规活计,唯独今天这单,格外特殊。
雇主只通过匿名联系方式找到他,出价是市场价的三倍,要求很简单:清空安宁街7号旧楼里遗留的老旧广播设备,调试完最后一套残留音响线路,确认所有设备彻底报废、无音频残留即可。
没有合同,没有实名,甚至不用他汇报具体工作过程,只要求天黑之前完工,完工当场结全款。
同行听说他接了这单活,无一例外劝他收手。
“安宁街那栋楼谁不知道?十年前就空了,邪得很。”
“好好的调音活不干,跑去那栋凶宅挣钱,没必要。”
“听说十年前楼里一家人凭空失踪,警察查了半年,半点线索没有,之后那栋楼就天天响怪声,没人敢靠近。”
沈逾彼时只是淡淡听着,未曾动摇。
他不信鬼神,只信自己的耳朵。
天生远超常人的听觉,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,也是多年来旁人不解的怪异。细微的电流声、墙体里的水管滴水声、百米外的风声,他都能清晰捕捉,分毫分辨。也正是靠着这份极致的听觉敏感度,他在调音这行做得顺风顺水。
在他眼里,世间所有诡异声响,无非是物理现象,或是人为痕迹。所谓凶宅异响,大概率是线路老化、气流穿堂,或是以讹传讹的谣言。
三倍的酬劳,足够他垫付下半年的设备采购费用,值得跑这一趟。
思绪收回,沈逾迈开脚步,走向7号旧楼的单元门。
单元门早已没有门锁,两扇铁皮门虚掩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摩擦声,沙哑又单调,在死寂的街巷里格外突兀。
他伸手推开铁门,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灰尘、霉味和旧木头的味道,闷得人微微窒息。
楼道里光线昏暗,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,遮挡了仅存的天光。台阶两侧堆着废弃的杂物,破旧的板凳、烂掉的纸箱、碎裂的玻璃碎片,层层叠叠,落满了厚厚的灰尘,一看就是多年无人踏足。
脚下的水泥台阶坑洼不平,每踩一步,都会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,发出轻微的踩踏声响。
沈逾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,按下开关。
暖白色的光束划破昏暗,照亮了狭长幽深的楼道。墙面的白漆大面积脱落,露出内里灰暗的水泥底色,墙上还残留着十几年前的广告贴纸、孩童涂鸦,层层叠叠,陈旧模糊。
楼道正中央的墙面上,嵌着一个老旧的壁挂音响,外壳泛黄生锈,电线裸露在外,孤零零贴在墙面,静默无声。
这应该就是整栋楼残留的公共广播设备。
沈逾放下背包,蹲身在地面铺开工具,动作熟练沉稳。他先戴上降噪耳机,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老旧音响的外壳。
壳体冰凉,带着常年阴潮的滞涩感,触手全是细碎的锈屑。
他拿出线路检测仪,夹上裸露的电线,仪器屏幕亮起,跳出一串平稳的数值。
线路通电完好。
沈逾微微挑眉,有些意外。
整片拆迁区早已全面断电,周边所有楼栋都是彻底无电状态,唯独这栋楼的广播线路,依旧保持着通电状态。
雇主说只是收尾调试、确认设备报废,可这完好的通电线路,根本不像是被废弃的样子。
他压下心底一丝细微的疑虑,抬手调试仪器,打开了音频接收模式。
降噪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、脚步声,将音响里残留的所有声波尽数放大。
起初,只有电流流淌的细碎嗡鸣,平稳、单调,是老旧线路正常的底噪。
沈逾屏息凝神,指尖轻转调音旋钮,一点点过滤掉杂乱的底噪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就在底噪被彻底剥离的瞬间,一阵极轻、极远的声音,突兀地钻进了耳机里。
不是电流声,不是风声。
是人声。
很轻,很模糊,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,隔着漫长的时光,被压缩在老旧的音响线路里,断断续续,若有若无。
听不清字句,分辨不出男女,只有一段细碎的呢喃,反反复复,缠绕在空旷的楼道回响里。
沈逾调试旋钮的手指,骤然一顿。
他从业多年,调试过无数老旧设备,听过无数音频残留,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声音。
不是设备故障产生的杂音,也不是外界传入的噪音。
这是一段被完整录在线路里,被死死封存了很多年的人声。
楼道依旧死寂,窗外的风静静吹过,整栋楼安静得落针可闻。可他的耳机里,那段模糊的呢喃,还在悠悠回响,循环往复,从未停歇。
沈逾抬眼,望向空无一人、层层幽深的楼道深处。
昏暗的光线里,每一扇紧闭的房门后,都像是藏着看不见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同行那句带着忌惮的话——这栋楼,天天都有怪声。
原来不是传闻。
这栋空了十年的旧楼,真的一直藏着声音。
藏着一段,无人听见、无人解开的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