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修行日记·第十页】
日头向西缓缓偏移,灼人的热浪稍稍褪去。
河面波光晃动,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。
一整个正午,我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。一处一处翻开厚重淤泥,扯出深埋水底的废弃杂物,拨开缠绕水底的污秽。
体内净尘道力缓缓流转,每一次俯身,每一次抬手,便悄悄散出一缕温润清气。
看不见光华万丈,听不见风雷轰鸣。
只是脚下一方水土,浊气淡上一分,生机多上一丝。
我早已不再纠结旁人如何评判。
嘲讽的言语,诧异的目光,偷拍的镜头,惋惜的叹息。
来来去去,日日重复。
我渐渐学会,把万千杂音隔绝在心门之外。
可人心百态,不会就此落幕。
河岸不远处,停下一辆光鲜的轿车。
几名衣着体面的人走下车,手里拿着纸笔,对着河道指指点点。
言谈之间,皆是工程、治理、经费、项目。
他们是负责河道治理的公职人员。
他们看见了我。
起初,只是随意一瞥,并未放在心上。
可当他们看见我一趟一趟往返,在脏污河水之中徒手清理淤泥杂物,不由得面露讶异。
一人走上前来,语气带着几分客气,又夹杂不解。
“小伙子,你是志愿者吗?有没有报名参加我们的河道清理项目?”
我停下动作,摇了摇头。
另一人皱起眉头:“徒手下水太危险,水下杂物锋利,很容易受伤。河道治理自有规划,按项目分批施工,不是靠你一个人这样蛮干。”
蛮干。
又是一个新词。
我沉默片刻。
我当然明白,会有大型器械,会有专项工程,会有一套世人眼中正规高效的办法清理河道表面。
可他们清理的,是看得见的垃圾。
清不掉沉淀在地脉之中,纠缠不散的业障浊气。
机器可以搬走淤泥杂物。
却安抚不了大地经年累月受过的伤痛。
工程可以让水面看上去干净。
唤不醒那些几乎断绝,深埋地底的一缕缕生机。
我没有争辩。
说了,他们听不懂。
说了,只会认定我想法怪异,脱离现实。
那人见我不语,还在河边不肯离开,好意劝道。
“有心是好事,但不要冲动。个人力量有限,不要在这里耗费自己的时间。”
说完,一行人转身离开,继续商议着他们的方案。
汽车引擎轰鸣,扬尘远去。
河岸重归安静。
我站在浅浅河水之中,望向奔流不息的长河。
世间的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看待这个世界。
商人看见机遇。
官员看见工程。
修行高人看见虚妄。
普通路人看见一个疯子。
每个人,困在自己眼界筑造的牢笼。
三十重业障,锁的从不是肉身。
锁的是眼界,锁的是格局,锁的是一颗愿意躬身承担的心。
正盘困于情绪,遇事急躁,喜褒恶贬。
侧盘困于得失,权衡利弊,计较回报。
顶盘困于成见,固守常识,排斥异路。
人人都期盼一套现成的办法,一场宏大的行动,一个一劳永逸的结局。
很少有人愿意承认。
浩劫,是千千万万不起眼的小事日积月累酿成。
救赎,同样藏在千千万万不起眼的小事当中。
大型工程,自有它的用处。
可天地之心,要有人用凡躯,用真心,一寸一寸去抚慰。
我缓缓弯腰,再次把手伸入微凉浑浊的水里。
净尘道力悄然散开,缓缓渗入脚下泥土。
不去否定世人的方法。
不去强求世人走上我的道路。
我只守我自己。
太阳渐渐沉落,天边染开一片橘红。
今日的清扫即将收尾。
我走到岸边,坐在石阶上,擦干净沾满泥污的双手。
望着满城鳞次栉比的楼宇,来往不绝的车流。
红尘浮沉,众生奔波。
有人追名,有人逐利。
有人避世,有人空谈。
有人谋划宏图大业,算计利弊得失。
极少有人,静下心来,看一看脚下这片正在慢慢枯萎的大地。
我忽然生出一份明悟。
大道未必身居云海,未必隐入深山。
一颗平凡凡心,亦可容纳万千山海。
不必睥睨众生,不必狂言救世。
只守本心,只行微善,只补寸伤。
旁人走他们阳关大道。
我走我这条布满尘土的河畔小路。
世间浮沉,我静静冷眼观之。
不嗔,不怒,不争,不辩。
我翻开日记,落笔写下今日感悟。
休言独力是痴蛮,莫笑凡行路亦难。
器械能清浮面垢,真心可慰地中寒。
不随俗世争荣辱,不向空谈觅圣坛。
一颗凡心存山海,任凭尘海自波澜。
暮色渐浓,晚风渐寒。
收拾好布袋,我转身离开河岸。
明天朝阳升起之时,我依旧会回到这里。
弯腰,前行。
寸寸修补,岁岁无闲。
这条路,没有终点。